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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

福安街22号作者:椿岛

福安街22号简介:  他们曾是战争中高层博弈的牺牲品。
  他们中的某些人,永远活在历史里,有些人拼命走出,而更多的,都已经死去。
  活在历史里的,想要复仇,走出历史的,想要救赎,于是日渐分道扬镳。
  然而,当风零落地自天涯回归,却发现,家中已是另一副模样。 http://www.uukansh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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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街22号最新章节第144章 情人劫一十七
第1章 婴儿与新房客
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作者:椿岛加入书架
这里是福安街22号孤儿院,我是院长鹿峤,我在这里经历了很多故事。倘若你无家可归,无人可念,请按响街口的最后一个铃铛——欢迎光临福安街。

正章1?婴儿和新房客

夜色渐深,月华隐没在厚厚的云层,淡淡的星光照得老街斑驳的大门有些黯淡,只有一个老太太,拖着破破烂烂的编织袋,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江煮水已经在这条街上住了很多年,她记得自己好像有70岁了,已经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年纪。

在这个开春的季节,捡垃圾的煮水婆半躺在破旧的床上,看着身侧酣睡的奶娃娃,眯缝着眼睛打起了盹儿,她想起了不久前,大年三十冷嗖嗖的夜晚,那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那夜,她偷偷跑出福熙街,到不远处的人家窗棂上瞅了一会儿春晚,折回之际,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福熙街住了几十年,这样的事情煮水婆早就见怪不怪,不外乎是哪个妓女私生珠胎,又或是哪个流氓不安分了。然而她踟躇顾盼,心里泛着疑窦,空迥的夜色里觅不着婴儿的啼哭,更没有打闹声响——只有淡淡的血腥气,莫名地散开。

她很是警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血脉中苏醒过来一样,猛地站直了身体,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然后晃过神,又佝偻了下去,慢悠悠地朝前走去。接着,她就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单薄瘦削,只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毛衣。

她几乎还称不上一个女人,稚弱的面颊透着不健康的红晕,黑漆漆的眼睛像被抽去了灵魂,但这些并不能掩去她的年纪。径直走过那年轻的姑娘,煮水婆推开了自家破屋子的木头门。

这张脸似曾相识,那倔强的神情像极了很多年前就消失不见的一个年轻人。1993年,当新年的钟声响起,距离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江煮水兀自翕了翕嘴,却没吐出话来,目光掠过少女身下的一滩血渍,轻叹一口气。

“来这种地方生孩子,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一只苍白的手摸上木门上倒刺,指甲边被磨出了血肉,叫人看得直嘬牙花。

“习惯了,便不怕了,就好比你,久不挪动,便也老朽了。”

“如今这世道,我们这样的老人物,一不小心挪动了,可是要天翻地覆的。”江煮水好整以暇躺在破烂的床畔,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团红肉,慢慢地挤出少女的身体。

婴儿的啼哭,只一声,便被捂在了母亲的掌下。

煮水婆依旧没吭声,踌躇着开了盏灯,聊借昏黄的余光倒下一盆温热的水,默视着少女腿间潺潺淌下的鲜血道:“孩子的命不要了?”

年轻的姑娘闷哼一声,良久,才缓过气来:“我知道你养我长大,已是对当年的弥补,但如今,我却还要托付你这件事。”

煮水婆的脸上闪过一丝讽刺,她忽然拍了拍桌子,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

“挣命?好好活着不行吗?非要走这一遭。”

鹿轻言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词去形容江煮水脸上的表情,那满布的皱纹之下,她的眉目,已有许多年不曾舒展过,所以皱纹格外深刻,但是鹿轻言隐隐约约还记得,很久以前,年幼的自己看到她杀人的那一瞬间,疯狂而又光彩逼人,仿佛那样的她,才是活的。

“……鹿邑峰,鹿城志,鹿白霜,那些人,刀山火海都去过……然而到最后,我都没去来看他们一眼。你说,这孩子,你死的时候,她会去看你吗?”

煮水婆轻轻捂住孩子的嘴巴,用温水给她擦着身体。鹿轻言一声不吭,鹿轻言指尖留恋地滑过小婴儿吹弹若破的肌肤,凝望那褶皱的粉脸飞出笑意,眼眸里仿佛重温鹿家那个幺儿,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凄然早夭的景致。

“祖父死去的时候,安静极了,躺在摇椅上,看着书……忽然就没了呼吸。”鹿轻言扶着床板坐了起来:“我不知道他心中有多少不安,多少愤恨,又或者都没有,但是祖母却将我送来给你学本事。于是,我便想,鹿家既然出现在这世上一遭,总要有人为他立一座碑的。这个人,只能是我。”

“我还没有原谅你,除了鹿邑风,所有的人都还在恨你,所以,在这孩子长大之前,你也活着,等我来要你的命。”年轻的姑娘挣命一般爬起来,从煮水婆的箱子里随手拿了几件衣服,又冲进了料峭的寒风里。

那一只带着血痕的脚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煮水婆的声音:“这孩子会是个大美人的。”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回头,就这样走了出去。

天上忽然落了雪花,轻飘飘的,瞬间就化作了冰冷的水。

刚出生的婴儿犹未睁开眼睑,羸弱的蜷缩成一团,恬静地呼吸着。

凛风打在鹿轻言苍白的脸上,她用破破烂烂的衣服试图将自己裹得紧一些,任凭福熙街在她身后的路灯下拢上了重重的阴影。

走神的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不远处平静又安详的福安街,一个拎着大皮箱的呢子帽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少年的身边,跟着一个圆圆的小胖子。

“墩儿,看到刚刚那个女人了吗?”少年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继续向福安街深处走去。

“你可别到哪儿都盯女人,像个大叔……”染青的确是个小胖墩,像一个很精致的糯米团子,他因此而不忿了很久,苦于没有能力改变。

“嘻嘻,你也快到了能够分清美丑的年纪啦,那女的倒真是个美人,只可惜——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尤其还是刚刚生完孩子。”

少年调整一下拎包的姿势,呢子帽下露出的眼睛意外的很好看,像星星一样,很亮。

“还有啊,你个墩儿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叫我大叔,我还很年轻呢。”

“那你也不能喊我墩儿。”染青提溜提溜裤子,缩缩脖子,紧紧跟上明显腿长很多的江涯。然后,啪叽,撞上了他的屁股。

“干嘛忽然停下?”

“我们到家了……”

这是一座白色的小别墅,有大大的庭院和落地窗,一眼看过去,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当年欢声笑语的孩子。

“我回来了啊,大家。”

开门的刹那染青似乎听见江涯这么说了一句,那语气里有一些什么他还不太能够体会的心酸。

“这里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吗?”染青攥住了江涯的衣角,抬头看着这个温柔又伤心的人。

“这里曾经有几个老太太,还有很多孩子,但是老人们都死掉了,孩子们都离开了,为了保护这一条干净的街道。”

“干净的街道啊……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染青托着腮帮子,脸蛋圆乎乎的:“为什么福安街和福熙街明明是两条那么接近的街道,但是感觉上却完全不一样?”

“很不一样吗?”江涯摸摸鼻子,开始收拾行李。

“不一样啊,福安街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早晨会有热乎乎的茶和包子,蒸汽飘来飘去,买菜的大婶和上学的孩子,嗯,就是传说中的普通人的生活。但是福熙街啊,就有很多坏人,警察都管不了,每天都会死人,之前还有人说那里是鬼街。”染青嘟囔了一串,懒懒地躺上了床。

“……我倒是不觉得福熙街的人有多坏,他们没什么野心,能做的坏事也有限。也许他们在福熙街杀人放火作威作福,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踏出福熙街一步去侵扰别人的自由,不像这世界上,有些人疯狂的掠夺侵占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让无数的人流离失所。福熙街的坏蛋们清楚,一旦离开那条街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仅仅是相邻的福安街也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安宁。”

“因为没有野心,所以不算太坏吗?”

“那些人,看上去很坏吧,但是因为他们而死的人,其实都是个位数,而且死掉的也不定是什么好人,他们不过是混日子罢了,这些一般都在警察可以处理的范围之内。真正的坏人从来都不在坏人聚集的地方,那些名声响当当的人,他们是不一样的,野心勃勃的,谁也管不了。”

“你之前还说做人要有野心,不然很难成功,现在又说它不好?”染青缩进被窝里,冻得打了个小哆嗦。

“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战争,其实根本来说并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利益,而是为了个人利益,加上舆论造势,那些膨胀的个人野心,害死了不计其数的人……大多数时候,野心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胖子把自己团起来,捂紧了些。

“我?我是个坏人呀……”江涯在染青的脑袋下垫了个小枕头,看着他缩成一球,就抽了条毯子,在摇椅上躺下。

灯光晦蒙,昏黄黄的,他想起刚才在街道口看见的那个女人,也是在暗黄的灯光下面,她是不是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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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久违的相见
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作者:椿岛加入书架
时间一晃,已经快要开春,每一天凌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煮水便又去捡垃圾了。三十多年来,她一直靠这个为生,翻过无数的垃圾山,任肮脏腐臭的气味与污渍,一日复一日,掩去了当年冠绝华北的容颜,在重压之下佝偻了身姿。

那个在大年三十的寒风里出生的孩子,很不爱哭,只爱抱着个小小的枕头,一睡便是五六个小时,待到饿了,醒过来,从老太太洗净的碗里吃几口米糊。福熙街的流氓们至今也没有发现她,可能这间臭烘烘的垃圾屋,是他们也不愿意靠近的。

煮水婆把地灶下面掏空了,糊了水泥,铺了很多棉花,将那孩子放了进去,又寻来些旧枕头,挡住了风口,只要不是太大的声响,外面便不会听见。

这一天,是小姑娘的百日,江煮水不知从哪里摸索来两个鸡蛋,炖了稀稀的鸡蛋羹,舀出一点汤来,小姑娘吃的眉开眼笑。她好乖,乖的全然不像她的母亲。

鹿轻言是一个十分泼辣的姑娘,从小便犹如一把利刃,敏锐狡诈,仿佛一只小狐狸。于是,煮水婆偶尔也会想,到底是谁,让这么一个姑娘怀了孩子。那个男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江煮水曾经是个军人,一个非常优秀的军人,她看过无数不同的男人,也教导过鹿轻言,不要相信。可是如今看来,这样的教导,是没有用的,因为不论是她还是她,她们都信了。

1942年,抗日战争还处在胶着阶段,18岁的江煮水正式出师。虽然头上没有军人的头衔,但是论单兵作战素质,绝对不逊色于任何一名现役军人。她就这样,成了一朵被种进了日本帝国命脉中的红色花烛。后来,她犯了错,被江家除名,成了千古罪人。她的照片,也永远被挂在了江家罪人堂里——那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是江家百年来唯一的叛徒。

在江煮水活在世上的六七十年中,腥风血雨,家破人亡,卧薪尝胆,都经历过了,到最后似乎对任何事都已经见怪不怪。就好比此刻,翻垃圾堆翻出一个死人这种事情。

警察甚少搭理福熙街,这里太乱,不好管,而且这座城市,也需要一个这样肮脏的地方,让坏人们做些事情。煮水婆合上那人的眼睛,却没有动那人身上的东西。从那个满是战火的时代苟且偷生活下来,她还是有一些迷信的。

福熙街本就破破烂烂了,要从破烂之中寻找破烂实在是件艰辛的差事,何况家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肚子。煮水婆犹豫了一会,还是翻过了福熙街和福安街之间并不高的墙。没错,翻过去,尽管她已经69岁了,但是她还是翻过去了。这两条毗邻的街道,从外头走,大约要好几里,然而这堵墙,却是近道,只是没有人去翻,也没有几个人能翻得过去。这条破街上的人都知道,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因为那里警察是会管的,因为那里住着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所谓命运的巧合,就是在江煮水翻过去的这一瞬间,看到了在窗户下晾衣服的染青,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胖子,以及小胖子身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

说他陌生,是因为江煮水的确没有见过江涯,说他熟悉,是因为江家人数十年来都带有一种类似的气质,也许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哪怕他们相貌迥异,但是他们依旧相似。

江家是一个特殊的家族,和别的家族依靠血缘来维持关系不同,他们所依靠的是生死患难中织就的牵绊。那些孩子们本来分散在世界各地,在每个水深火热的地方生活,在刚刚能够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江家长辈们就是从这些本来已经没有希望的孩子之中,挑选资质上佳者进入江氏孤儿院,按照天赋的不同分配给家族中不同的长老或者前辈。

当年的江煮水最初进入以色艺闻名的五月姬麾下,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却越发出脱,,最后由家主亲自教导,成为了嫡系王牌。在1942年抗日最艰难的时候,与另外三个姑娘同时出师,几乎直捣黄龙,摧毁了日军敌后科研基地,带回了某次生化战的头脑,日本少将天草结麻。

然而,一切都毁在了这个男人手上,毁在了那个年轻的已经忘记了年幼时苦痛的间谍之花手上。

此刻,呆站在墙下的江煮水早已不复当年风华,然而她在某一秒狠狠的扳直了自己的脊背,像是要把那已经佝偻的灵魂带回梦想最初开始的地方。

江涯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第一个瞬间,他只觉得那大概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完全忽略了那老太太翻墙而过的事实。但是在江煮水挺直腰板的那一刻,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仿佛有什么不得了的记忆忽然充斥了脑海。

“江家百年的历史,只出过一个叛徒····”

“江涯,假如有一天你见到一个这样的老太婆……一定要记得把那个女人送到地狱来见我……”

“你是江家最后的执法人……”

开春的风还有点冷,却胜不过少年脸上忽然生出的寒意。他只是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而已,却好像把正在盛放生机的气候拉回寒冬。

“我没有想到,还有机会能够见到您,恐怕您也没有想到,江家竟然还有人活下来……您说呢,我应该没有认错人吧,在江家罪人堂可就只有那么一幅画像,风华绝代。”

江煮水依旧站得很直,眉眼间犹如风霜划过一般冷厉,然而,渐渐的却又柔和下来,像那个捡垃圾的老太婆。

“您居然住的离江家产业这样近……怪不得,大家都找不到你。”他靠着院墙蹲下,抬头打量着煮水婆,像个孩子一样。

染青默默关上了窗户,躲进了房间,小动物一样灵敏的天性让他选择迅速远离战场。他还没有见过那样的江涯,那人眼睛里的星星好像消失了,让人说不出的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煮水婆放下肩膀上的垃圾袋,也蹲了下来。

“江涯,红烛一脉的晚辈。”

“哦,红烛啊……那可是江家真正的头脑。”江煮水的语气里好似有一丝遗憾。

“……全都死了,江家只剩下我,还有你……”

“如今还有人把我归进那个江家,可真是想不到的意外之喜。”煮水婆笑了笑:“老婆子我苟且偷生,从里到外都破破烂烂了,怎么还配被称作江家人。好多年了,我一直在等着有个人把我杀掉,将我从罪人堂里拿下。”

江涯随意摸起一粒石子儿,自言自语般道:“你这么想死,为什么还活到现在?”

煮水婆眯了眯眼睛,慢慢回忆着:“我好像答应了一个人,在能活着的时候不要死掉。”

“多情人种无情果……我不知道你们当年究竟如何。我所知道的,只是别人口中的历史……鹿邑峰,天草结麻,多少英雄豪杰,都毁在了日本人尊称的煮水姬手上。”

“你不该把他们相提并论,一个英雄,一个狗熊。”煮水婆拍拍屁股站起来,想起地灶下面还有个孩子,叹了一口气:“你要杀我么?”

“我会的。”

“那么你杀我的那一天,记得把我家地灶下面的孩子带走,那是鹿家的孩子。”

春寒料峭,冷风吹了江涯一个激灵,等再抬头的时候,江煮水已然不见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鹿邑峰当年活下来了,尽管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双腿,但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照顾鹿家人是我的责任。”他定定地看着那道高耸的围墙,很清楚那边是一个乱糟糟的世界,人们都把这一道墙当成最后一道枷锁。

“江煮水,五十年了,你还是那个打破枷锁的人。时间没有办法改变你,即使知道是错的,你也会一条路走到黑……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不如你。”

推门进来的江涯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吓到你了吗,小青子?”江涯摸摸他的脑袋,缩进了摇椅里面,裹着厚厚的毯子。“小青子,刚刚吓到你了,对么?”

“一点点吧。”染青在凳子上颤颤悠悠的晃着两条小短腿,然后突然跳下凳子,朝江涯奔过来,扒住他的脑袋:“叔叔乖,没关系的,我不觉得你坏”

“小青子,其实你一点都不笨么。”在晃动的摇椅上,年轻人慢慢睡着了,梦里面,是很多年前,那个扫荡的黑夜。

人非圣贤,大家都犯过错,只是有的人被原谅了,于是继续前行,有的人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于是一直在原路徘徊。不知江煮水是不是还一直活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候,是不是还不断被噩梦中上一秒还在微笑,下一秒却已经没了头颅的欢颜惊醒,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往见地藏王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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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长与消亡
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作者:椿岛加入书架
那个在寒冬的钟声里出生的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在这个盛夏,她终于不用躲在地灶下面,也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那一天,这个破旧的房子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牛仔裤,身量很高,皮肤像她泡水来吃的小麦馍馍,很好亲的样子。那人很高兴地把她举在半空中。,问道:“我叫江涯,你呢?”

她想自己是听懂了这个人的话的,因为他的眼睛那么漂亮,那么温柔。

煮水婆回来了,有些惊讶又有些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或许还称不上男人,只是个少年的家伙。

“你给她想个名字吧,我老婆子没福气,不能给这孩子取名。”

她觉得这个抱着自己的家伙忽然把胳膊收紧了,有些郑重的摸着她的头:“鹿是个好姓,鹿家有很多正直善良名垂千古的英雄。山中乔木,风吹而立,你就叫鹿峤怎么样?

你就叫鹿峤怎么样?

她觉得这个声音真好听啊,不是窗户外边那些男人们骂骂咧咧的声音,也不像煮水婆已经沙哑干涸的声音。这声音里有那样鲜活的生命力,就像那个把自己带来这个世界的女人。

“鹿峤……”她努力模仿着他的嘴型,但是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有些懊丧的低下头。

“小峤儿,你喜欢煮水婆吗?”

鹿峤疑惑的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后却忽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涯愣了一下,默默地将她放下,半晌道:“这孩子的父母呢?”

“我不知道她爹是谁,她妈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也就跟你一般大,如今怕是跑去很远的地方了……她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其实,江煮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当年能够成为江家嫡系成员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作为间谍,心有七窍,处处心机,绝情绝义,却有一个鹿邑峰倾命相许,这是无上的运气。即使是当初的天草结麻,也未必没有对你动心,否则,他骗不了你,也不可能从江家逃出。你活了69岁,看到了这个国家逐渐兴盛发达的时候,老天在最后还给了你这样一个珍宝一样的孩子,你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煮水婆热了个馒头,慢慢啃着:“我没有遗憾,只有后悔,我恨我如今这样,再不能抬头看天,却也不能抛了这苟延残喘的性命去地底下。”

“红烛婆婆没有怪你,责怪你的那些人都死在了十多年前那场大火里,那是天草家对我们最后的清洗。只是……你也知道,既然你还活着,就必须死在江家人的手上。”

“红烛怎么会怪我呢,她那么聪明,又那么心软,根本狠不下心去怪罪一个人。即使我,几乎害死她心心念念的鹿邑峰……我是整个江家的罪人,是整个国家的罪人,害死无数老百姓。江家囚禁天草结麻整整两年,由我、红烛、流桑、百夜共同看守。红烛是我们的军师,她头脑灵光,负责一切调度;流桑天赋异禀,能在黑夜之中视如白昼,负责巡逻安全;百夜是五月姬真正的弟子,伪装暗探信手拈来。于是,所谓技术全面的我,便肩负起了近身监视天草结麻的任务。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两年他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让我就这样鬼使神差放走了他。流桑死了,我眼看着天草拿枪对着我,可是死掉的却是扑过来的流桑。那么年轻的一个姑娘,满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说:‘你真蠢啊’。”

“其实那个时候,你有机会弥补。天草本不是你的对手。”

“但是我放走他了……我害死了一起长大的姐妹,害死了无数江家子弟,却放走了那个最可怕的男人。”

“真蠢呐……”

屋子里一家破旧的风扇吱呀吱呀的响着,鹿峤已经靠在棉花垫子上睡着了,这孩子总是安分的过头,几乎从来没有哭过。

“红烛和百夜都在青山墓园,我把江家人都移到那里去了,老宅因为几年前的一场地震毁,连架子都毁了。江家目前的产业,只剩下福安街和福熙街。有时间的话,去墓地看看吧,总有人还想见见你。”

江涯起身准备回去,煮水婆看着少年背光下的身影,忽然念叨一句:“小鬼,我老婆子早就该死了。”

“我不会心软的。”江涯回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最后肯定会被我杀掉。”

……只是这个最后是什么时候,也由我来决定。

两年后,1995年,盛夏。

这个夏天格外的炎热,仿佛一出去就会被晒化了,街道上连空气都有些扭曲。

染青七岁了,上小学了,虽然长高了,但是身上的肉倒是不见少,还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

煮水婆71岁了,感觉很老很老了,因为强悍如江煮水也终于卧病在床了。两岁半的鹿峤一直陪在她身边,明明还是小小的身子,但是能够却拖动着大水盆,一点点挤掉毛巾上的水,擦拭煮水婆已经干瘪的身体。

江涯每天都会来,送一些吃的,然后照例发一会呆。鹿峤觉得他看煮水婆的时候带着点歉意和怜悯,以及祝福。

这一天,江涯同样来到了这间破旧的房子,然而意料之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些吃的。他换上了黑色的衬衫和裤子,仿佛来参加一场葬礼。

“我两年前就该想到,你小子打得这个主意。”

煮水婆似乎忽然有了点精神,居然轻轻转头开口说话。

“我说过,你最后还是会死在我的手上。”

“……你真是个心软的孩子……”

江涯不说话了,沉默的看着她,看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透出一点光亮。他想,也许江煮水能够遇到在奈何桥边等她的人。至于那个人是姓鹿还是姓江就不为人所知了。

煮水婆努力对鹿峤招招手:“小峤儿,婆婆要去找你阿公了,这个叔叔会带你去一个比这里好很多的地方,好不好。”

“你要死了吗?”鹿峤轻轻握住煮水婆的一根手指,嫩嫩的指尖摩挲着连老茧都干瘪掉的地方。

煮水婆照例呆了一下,她不知道原来这孩子这样聪明:“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找到阿公会开心吗?”

空气好安静,连飘落的尘埃都像是噪音。

“婆婆就要开始赎罪了,会开心的。”

“婆婆在那里等我吗?”

“会的,地下一天,地上一年,婆婆会等九十八天,等到小峤儿一百岁,我们一起过奈何桥···”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睛也渐渐失去光芒,吃力地看着江涯。

年轻人会意,抱着鹿峤转身离开了。

……

盛夏的福熙街,那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死了很多人,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没有谁会在烈日炎炎的心烦中还去关心一群本来就没什么生存价值的流氓。江煮水死了,在一场盛大的火焰里,带走了这街上许多见不得人的肮脏和黑暗中飘摇的灵魂。谁也不知道这世上还会不会有一个江煮水,如最初的模样归来。

有人看见,那一天,有个少年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火焰熄灭,月上中天。

火刑,给你一个最干净的结局……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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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过日子
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作者:椿岛加入书架
对于小孩子来说,时间总是流逝得很慢,慢得好像什么都还没过去,但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江涯从未照顾过这样幼小的生命,尤其还是个女孩子。当年染青到他身边时,也有四岁了,至少是个能跑能跳的团子,而鹿峤,许多动作还做不成溜儿。他想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好看的小皮鞋,然而她却兴趣不大,只喜欢在门口摆一个大垫子,托着下巴发呆。

让染青很惊讶的是,鹿峤很是坐得住,像个好学生一样,平静而专注地目视前方,你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能够感觉到那种对于每一点一滴生命迹象的透彻观察。于是,院子里多了许多小猫儿,小狗儿,它们亲昵地靠在她的身边,懒洋洋地沐浴着阳光。

天气日渐转凉,团子披上了江涯给她买的粉色外套,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这让人焦虑的颜色,依旧坐到院子里,看染青晒衣服。她甚少说话,大多时候是青墩儿自言自语。青墩儿是个很有耐心的男孩子,爱看书,喜欢长篇大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东西,鹿峤能不能听懂,一个已然是个成绩优秀的小学生,一个却还没有上幼儿园。直到有一天,染青又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里拿着条崭新的红领巾,鹿峤挠挠脸蛋儿,问:“你当上少先队员了?”

染青愣了愣,想起来自己曾顺嘴说过班里在选第一批少先队员的事情,他自己都忘了,鹿峤却记得,不由得问;“你还记得啊?”

鹿峤疑惑地抬头:“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啊……”

于是,这成了一个新的开始,在青墩儿意识到家里的小团子很聪明的时候,便开始有意无意将自己在学校学的东西教给她。而这时候的青墩儿还不知道,首先在学业上大放光彩的人,却是自己。

1995年的中秋如期而至,这一天,江涯回来的很晚,紧赶慢赶终于在12点之前进了家门。餐桌边,染青裹着条毯子打盹儿,摇椅上的鹿峤被包的像个粽子。他忽然觉得,觉得这样……好像一个家。

福熙街沦为火场的那一天,鹿峤看上去是很平静的模样,专注地看着那燎天的红莲,仿佛那里并没有她熟识的煮水婆,直到大火渐渐熄灭的时候,才挪了挪僵硬的身子,依偎到江涯怀里。

“你在伤心吗?”江涯拍了拍臂弯中软软的身子。

他这么尝试问了一下,却听不见团子的回答。过了半晌,快到家的时候,团子才有了响动。这一动,让江涯黑色的新衬衫氤氲开一片水渍:“一年有多久……很久吗?”

江涯眯了眯眼,说了句鹿峤尚且不能理解的话:“现在的一年很久,以后的一年很短……”

团子又没了声音,像一只大猫一样窝着。

那之后团子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直到有一天染青晒衣服时差点儿摔下来,才惊叫出声。幸好,虽然青胖子是个迷糊呆子,却还是略有些身手的,皮都没蹭破一块。

将桌边睡着的两人抱到床上去,江涯将带回来的月饼摆盘,又进厨房炒了几个菜。他会做的不多,大多是西餐、寿司之类,中餐拿得出手的也就一道爆炒大头菜,一道干锅土豆外加一道豆腐鱼汤。这些都是江红烛死前手把手教他的,味道很好,一般的饭店也比不上。

月上中天,外头冷风一吹,院子里的树叶飞起来打了几个转儿。江涯坐在桌边,刚想动筷子,便看见卧室门口站了个小小的身影。

鹿峤拖着条小毯子,头上的睡帽歪歪的,显然是被声音吵醒了,又或者是被香气勾引了来。

“你回来啦……”她迷迷糊糊的小脸儿上有点儿笑意,抬头看看钟,正是11点58分:“中秋节快乐,叔叔。”

“中秋节快乐,小峤儿。”

因为害怕小孩子半夜吃东西不好消化,江涯只给鹿峤盛了碗鱼汤,汤里面沉着两块白嫩嫩的豆腐。鹿峤并不很饿,只喝了一点儿就又开始打盹儿。

等第二天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时,已经又是天光大亮。院子里,江涯在和一个人挥手告别,那人身量纤瘦,穿一件宽大的白色毛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叫人挪不开目光。

午餐的桌上,看着桌边两只正在和鲫鱼作斗争的白团子,江涯觉得很安心,也很寂寞。江煮水的死,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解脱,也是失去目标的放逐,从此,江家真的只有他了。

染青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你怎么不吃?”

江涯回神,笑道:“我吃了就没有你们的了。”顿一顿,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青墩儿到底大几岁,便直接问了。

鹿峤也放慢了筷子,腾出一只耳朵,认真倾听。

“我要离开家一段时间,大约一个星期……”

青墩儿沉默了下来,半晌,怄气般说道:“我有时间做饭,但是没时间买菜,你走之前把菜买齐了。学校学的东西简单,我可以只上上午的学,下午回家,反正峤儿上午多半在睡觉。”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不允许,因为他知道,每一次那个桃花眼的年轻人出现,江涯总要消失一段时间……而每一次,他消失后的归来都带着他不愿接触的味道以及伤痕。

江涯没吱声儿,用筷子戳着早已经碎掉的鱼肉,空气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你要多带一件衣服吗?”颤颤巍巍吃一块豆腐的鹿峤抬头,打破了这一阵沉默。

江涯伸手,笑眯眯摸着她的脑门儿:“我是大人了,不怕冷。”

染青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总是不说话的团子,心里忽然百感交集,这是个让人怜惜的孩子,和自己有着相似的遭遇。在最最年幼的时候,在最最天真的时候,逼迫自己不断成熟,不断学习,不断长大……而自己,有时候还比不上她的忍耐。

“小峤儿……”

江涯自然还是走了,一个转身,便消失了身影,彼时染青刚刚洗完盘子。

他的离开,从来不会挑一个特殊的时间,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下一年。在这个人消失的一周里,鹿峤学会了很多东西,她会把江涯和染青的鞋子摆整齐,也知道吃饭的时候要拿四根筷子,她试着爬上板凳想要把晒干的衣服收下来,还会给早晨去上学的染青挤好牙膏。她从来不赖床,她在这个不该独立的年龄拼命学习着该如何独立。

但是江涯这一走,并不只是一个星期,他的回归大多数时候也跟他的消失一样,没有一个特定的时间。

天气渐渐入冬,染青的生日到了。鹿峤用街口大婶卖的绳子给他编了根漂亮带子,换下了他脖子上玉观音脏兮兮的红绳,又把红绳洗干净收到一个小盒子里。染青看着镜子里黑色的编绳,串了金色的线,显得很精致。于是揉一揉鹿峤的头,说:“谢谢你,小峤儿。”

傍晚,莫名的火烧云漫了半边天空,染青煮好了长寿面,搬好了凳子。

别墅门口被鹿峤吸引而来的老狗,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到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呢子帽的年轻人,然后又沉沉睡去。

江涯以前发闲的时候常常会琢磨明年要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去年某个星期六,他刚从大街上溜达回来,发现书房的灯开着,就溜溜达达进去,竟发现染青的手里,拿着一本大部头英语原文书,看的津津有味。

江涯啧啧两声,想,自己真是随便捡个娃都这么厉害。于是,今年摆在染青面前的,便是另一个国家的语言教程。

他知道小青子很聪明,语言天赋高得惊人,所谓天分,根本就不是勤能补拙这种恶心人的话能够弥补的,因为哪怕三百个臭皮匠,也绝对不可能明白孔明先生到底在想什么。就好像正常人的智商是80,所以智商80的人会觉得自己和所谓智商一百的聪明人有天壤之别,而智商一百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智商一百二的人在想什么,可是智商一百二的人和智商一百五的人却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你回来啦,吃面么?”眼前的小姑娘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离开了很久,熟稔得好像他一个小时前才出门买菜。

“好……”江涯笑眯眯。

鹿峤起身,拿一个大碗去盛面,青墩儿显然还有些生气,闷头吃着自己的面。

半晌,江涯叹气,伸手摸摸他圆圆的脑袋:“生日快乐,八岁了,是大孩子了……”

染青看了他一会,慢慢撅起嘴来:“你总是说话不算话。”

江涯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随口问:“你喜欢现在的学校吗?”

青墩儿知道他转移话题,只好顺着说:“现在挺好的。”

“但是你适合更好的教育。”江涯稍稍认真起来。

“红烛婆婆说,真正的钻石,有一点光便可以大放异彩,我在这里很好,在这里,我可以成长为自己想要的样子。”染青露出了一点大人的风范。

“所谓的天才,是很孤单的,如果你用很短的时间完成别人难以想象的学习,就会交不到朋友……”

“叔你没有朋友吗?”染青无所谓的样子。

“……没有啊,很可怜的……”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至少,你老掉的时候,我已经长大,可以做你的朋友,小峤儿也不会因为和别人不一样而太过孤单……”

江涯笑了两声,他在地板上摆开两条长腿,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表情很惬意,像一只偷懒的猫:“留下也好,我可没有那么多钱……”

“这才叫骗人呢,你要说自己没钱,那也就没什么有钱人了。”

江涯的眼神暗了暗,问道:“丫头和你,你们都很聪明,但你们的聪明是不一样的,你懂么?”

厨房里,鹿峤站在一张小椅子上,费力地用筷子一点点叉起面条,堂屋里,两人已说了好几轮话。

染青抱抱膝盖道:“怎么说呢,我懂啊……”

江涯点点头,想起那一天鹿峤看着自己打一个水手结,她只看了一次,却让后来家里很多绳子都成了这样,小丫头说:“这个结实。”

“这样的孩子真可怕,她就好像一部录像机,哪怕二十年后你让她回忆三四岁的经历,她也能毫无冗错的复述出来……这种人,能够把生命里的一切都握在手里……”

“真复杂。”

“你要向她学习,不要这么学术……”江涯揪着染青的脸。

“我要生日礼物。”染青怄气。

“不是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

月色西沉,福安街的一家子难得和美,江涯看了一眼窗外,唇角微挑,伸手拉上窗帘。而远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度,一个桃花眼的年轻人正将手铐咔哒阖上,关上了监狱的大门。他身后的世界,巍峨而又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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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幼儿园
福安街22号全文阅读作者:椿岛加入书架
这一年是一种变迁,生活的环境不同了,周边的人们不同了,学习的东西不同了,鹿峤在福安街22号的小别墅里,逐渐多了欢声笑语。

又是一个大年三十的深夜,寒假中的染青忙碌一天,折腾了一桌子的好菜,还上街买了个大蛋糕……鹿小姑娘就这样四虚岁了。她被江涯强行套上大红的棉袄,扎上两个小辫儿,软软的刘海垂在眼边,小鹿般的大眼睛闪着一股不情愿的光,活像个年画娃娃。

桌边,青墩儿瞅着年画娃娃乐呵呵笑眯眯,胖胖的脸上两个小酒窝。他从身后捧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鹿峤眨眨眼睛,想起他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节省零花钱,连给自己的生日都只有一碗素面,不由得低下了头。

“小峤儿从今天起就四岁啦……”染青笑眯眯:“打开看看,是哥哥的礼物啊。”

鹿峤点头,伸手拆开盒子上漂亮的蝴蝶结。掀开盖子,眼前是一支精致的钢笔和一本硬皮封面的唐诗,中西结合,颇有些不伦不类,却是染青能找到的最好的,也最适合鹿峤的东西。

“谢谢小青子。”

另一厢,江涯搔搔脑袋,掏出一个小书包来,依旧是让人焦虑的粉红色。他显然对此有什么怪异的情节,或者对于小女孩儿的审美有什么错误的理解。但是当他把崭新的《唐诗三百首》与钢笔放入书包时,鹿峤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96年的新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那个桃花眼的年轻人也没有再来,江涯每日依旧出门,但也不会回来的太晚。鹿峤在染青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上千个汉字,能够读懂拼音版的红楼梦,会做一百以内的加减乘除。这……全然不该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进度。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尤其是当八岁的染青房里,摆着小学五年级的课本的时候。

三月份开学,染青已经跳级到了三年级,九月份,四岁的鹿峤也被送到了东城国立大学幼儿部。这个学校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优胜劣汰直升上去的,染青就在这个学校的小学部,并且正在以让所有老师瞠目结舌的速度跳级上升。江涯觉得如果有很多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玩一些幼稚的游戏,鹿峤说不定会变得稍微像一个普通孩子。可是在他送这孩子去幼儿园的第一天,他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幼儿园?”

“……传说中?”

“我只在书上看到过。”下车的鹿峤转身从车上拖出让人焦虑的粉红色书包。

“你带了什么东西,这么重?”

“大字典和《西游记》,我看了一大半了,中途停下不太好。还带了纸巾,万一乱糟糟的,可以收拾一下。”

江涯沉默,越发牙疼,开始自责是不是因为自己总不着家的原因,家里的两个娃都慢慢有了这种成年人的思维方式……

“你会来接我回家吧?”背着书包吃力的向前走了两步,鹿峤忽然转过头看着江涯,目光有一点闪躲。

江涯眯眯眼,挠头,蹲下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我保证,绝不迟到。”

这目光很让人信服,鹿峤点了点,他站了起来,将近一米的身高差让鹿峤把头仰的很高。

“工作小心。”风把小姑娘软软的声音吹进耳朵,江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和自己不大相称的书包,心中一颤。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工作,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就算是已经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的染青也很识趣的从不过问。那个小小的男孩子,只是在每一次毛小天来通知他事情的时候,默默地往他的旅行包里放进纱布和酒精。他保持着缄默,学会了包扎各种伤口,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在他的沉默中一直维持下去……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份对于未知的恐惧。而鹿峤不一样,这孩子很自然的这么叮嘱了一句,让江涯忽然僵硬在原地,身体暖暖的,仿佛心脏塌陷了一小块。

这里是幼儿园,对于鹿峤来说——传说中的幼儿园。她的眼前,各种各样的孩子正抱着自己的父母哭泣、撒娇,死活不愿意留在这个看起来有很多同龄人、好像很好玩儿的地方。老师殷勤的笑容下满是深深的无奈。对于猫儿狗儿充满了耐性的鹿姑娘很自然地屏蔽了这些吵闹,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拿出纸巾慢慢擦着桌上并不明显的灰尘。

老师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形单影只的孩子,颠颠跑过去:“小姑娘,你好呀,我是这里的老师,你的爸爸妈妈呢?”

鹿峤皱了皱好看的眉毛,看着这个正在装嫩的女人:“我没有爸爸妈妈的。”

女老师一噎,僵硬地看着鹿峤爬上凳子。小姑娘的身手很灵活,这显然是染青的功劳。

一般上幼儿园的孩子都四五岁了,但身高上还是有一定差别的,鹿峤年纪小,个子矮,在高半头的小孩儿中间相形见绌。然而接下来出现了更加让老师目瞪口呆的局面,这孩子不是个团子吗,为什么她的包里装着大字典,还有辣么厚的《西游记》?智商与教育水平的差异在女老师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关键时候,染青犹如从天而降的神祗,适时敲开了教室的大门。老师惊讶的看着这个全校著名的神童,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要显得有智慧一点。

青墩儿在这学校摸爬滚打也有段时间了,深知老师们的套路,于是先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看一眼茫然的鹿峤,乖巧地走到老师身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柳老师你好,这孩子是我妹妹,她有点不合群,您多照顾她一下好吗,我家的大人总是比较糊涂……”

能解释了,能解释了,女老师立刻释然了,神童的妹妹自然也是神童,哎呀,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长才能教出这样的孩子。可转念一想,不对呀,今天没有姓染的孩子来报到啊。柳老师想起刚才鹿峤说她没有爸爸妈妈,就连染青也只是说“我家的大人”……

她立刻换上一副同情的表情:“那孩子说她没有……父母。”

染青苦笑,摸摸鼻子:“嗯,我们都是孤儿……不过家里的大人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这样啊,真是……”她有些接不上话。

等柳欣慧回过神来的时候,染青已经离开了,而鹿峤依旧在座位上看书,仿佛身边吵吵闹闹的孩子和家长都不存在。

兄妹?的确是兄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那么相像,完全印证了他们来自于同一家庭。那高于常人的姿态,坚强独立的性格,骄傲冷漠的神情,大概什么勤能补拙都是放屁吧,不然哪有孩子会看大人都不喜欢的书,哪有孩子八岁就开始借用高等部的实验室?

人与人,果然是不同的……柳欣慧看看窗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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