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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岛晨光全文阅读

绿岛晨光作者:三尺七寸

绿岛晨光简介:核战爆发,地球掩泪。
  承载着人类疯狂的烟火燃放了100天,随后,自然重新成为了这颗星球的主宰。
  地球毁灭了吗?当人人都以为末世来临的时候,新的时代却悄然开启。
  这是一个好的时代,百姓安居乐业,科技突飞猛进,高尚驱逐卑鄙,信仰战胜欲望。
  这是一个坏的时代,理念的碰撞燃起战火,高贵的斗士摧残族群,生命不足以珍惜,存在不足以秉持。
  当最后一缕硝烟散尽,漫长的黑夜过去,清晨的阳光再次挥洒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什么都改变了。
  末日绿岛,璀璨晨光。 http://www.uukansh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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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岛晨光最新章节第九十八章 乌云压城 抗争(2)
第一章 终点
绿岛晨光全文阅读作者:三尺七寸加入书架

  他们诞生于白色的海,弹奏着新人类的音符,唱诵着旧人类的挽歌。

  ——《解密新人类档案﹒扉页》IC72年,泰斯汀奥伦

  公元2047年,冬季,雅利安元首府邸。

  年轻的将军在书房的门厅静静地端坐,一本崭新的灰色文件夹被紧紧地压在并拢的膝盖上。

  他的姿容近乎完美。坐姿端正,身材挺拔,身型修长,墨绿色镶金边的陆军常服妥贴地衬在他的躯干上,就连缀在胸前的每一粒军功章都被主人仔细擦拭过,正在那里熠熠生辉。

  在他的腰际,将级军官专用的点79口径HILL手枪被收拢在真皮枪套当中。这把被称为“像极了奢侈品”的凶器仅有手掌大小,配备特制白银圆头弹,每把枪仅有3发,整枪被象牙包裹,再用金银线条镌刻出陆军徽章和家族标记。

   HILL,即是英语中的地狱,也是神话中掌管冥界的死神赫尔,洛基之女,不祥之人。

   HILL初次装配部队时战事正顺,将军们意气奋发,称要马踏敌国,用HILL的3发子弹打碎那3位联军统帅的头盖骨。可惜4年过去了,当年豪言犹在,说过这句话的将军们却纷纷用光了HILL的子弹,不过目标却不是敌方的统帅,而是自己的副官、秘书和自己的脑袋。

   HILL装配4年,79位将军用它自裁,所以现在,这款枪既是荣耀,也是诅咒,将军们佩戴它,却只在上战场的时候为它填上子弹。

  将军、副官、秘书,HILL的诅咒似乎永远都在这三者间萦绕不退。

  但是今天不一样,年轻将军颤抖着纤长的手指抚摸着露在枪套外的金银镌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HILL今天已经填上了所有子弹,而他的副官和电讯处长却在帝国最东端执行他交代的任务,和他的距离超过1200公里。

  “尤瑟尔将军,尤瑟尔将军?”

  “啊?是,是!”年轻的将军被女秘书轻柔的嗓子欢迎,急急忙忙地起身立正,慌张得就像是站在人生最重要的岔路口前手足无措的大学毕业生。

  “阁下,元首有请。”女秘书轻柔地一笑,对年轻将军的失态视而不见。

  “好的,谢谢您。”尤瑟尔向女秘书一丝不苟地做了一个军礼,随后仔细地整理好军服的每一道褶皱,拿起灰色文件夹,大步推开了书房的檀木大门。

  “阁下,尤瑟尔冯艾德里安向您致敬。”这一刻,严谨的尤瑟尔取代了彷徨的年轻人,因为他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最为传奇的男人,整个帝国的统治者面前。

  “抱歉,约瑟,我的孩子,你的工作是那么的繁忙,却因为我这个糟老头的午间运动虚耗时间。”元首用手中的白毛巾擦掉额头的汗水,满是笑意地表达歉意,“太极,你知道的,来自东方的神奇健身操,在东方的历史上有一个老人凭借它健康地活到了212岁,叫什么来着?”

  “张三丰,阁下。”尤瑟尔轻声地接上,一如15年前身为元首的副官时,与自己的主官合作无间。不过那时候元首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无敌少将,而自己,也只是军校刚刚毕业的秀才尉官而已。

  “对!对!就是张三丰,那个神奇的东方老头,太极的创造者。”元首似乎对自己和尤瑟尔的默契满意至极,脸上浮起一坨潮红,兴奋地大笑。

  这就是这个巨大帝国的领袖,第四帝国元首鲁道夫冯唐,在第四帝国扩张伊始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机步营长。但公元2032年,因为拒绝向上级行贿,他的部队被派往非洲某地执行空降救援作战,没有后勤,没有增援,鲁道夫却带着部队在一年内连续获得57场胜利,回归之时领军7万,几乎将战场上被围困的友军全数救出,同时为帝国攫取了无可估量的利益。

   2033年10月,鲁道夫受封少将,领非洲第四独立机械化步兵师师长衔。

   2035年7月,鲁道夫于埃及决胜4国联军,5万破敌42万,受封中将,领非洲方面军第一集团军司令衔。

   2036年4月,鲁道夫从军中退伍,携全帝国民众的支持以少壮之姿步入政坛,以强硬和雄辩所向披靡,次年即获选总理。

   2038年9月,鲁道夫以非洲战场的三场大败为机推动不信任议案,罢免元首德尔伦尼,46岁正式登顶。

   2043年,51岁的鲁道夫带领帝国悍然出兵东欧,两月9胜,没3国。

   5月1日,撒克逊宣战;5月7日,高卢宣战;5月9日,海洋彼端的白头鹰起飞,第三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92个国家加入战争,超过50亿人口被卷入,4年间207座城市被摧毁,可统计伤亡过3亿。

  这就是鲁道夫,帝国元首,无论是爱戴他的或是痛恨他,无论贩夫走卒或是社会名流,都不得不承认,他是公元2000年后至今,对人类影响最深远的人物,这具粗短矮壮的身体,披着传奇,带动着整个历史的转轴。

  他也许是由撒旦伪装起来的,正如敌国宣传的那样。尤瑟尔怔怔地想着,不自觉地出了神。

  “在想什么呢,棒小伙子?作为副官,这可真不称职!”元首并没有愤怒,但神游物外的尤瑟尔却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一片冰冷。

  “很抱歉,阁下,看到您的汗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您的丰功伟业,不可自矜。”

  “一切功绩属于人民,孩子。”元首摆了摆手,对尤瑟尔的回答不以为意,“我想你这次过来,一定是为你的老上司带来了足够好的消息。”

  “是的,阁下!”尤瑟尔立正,跨前一步递上手中的灰色文件夹,“第二页,阁下。此次征兵计划52万,预计时间42天,装备再延4天。该计划已于昨日全部完成,实际征兵人数53万2462人,提前了13天。装备的派发同步完成,提前了17天,请阁下审阅。”

  “好!”听完尤瑟尔的汇报,元首的脸色兴奋地潮红,他拍打着桌子站起身子,在窗边快速地往返踱步,最终大步走向酒柜,取出珍藏的82年拉菲,斟满两杯,“尤瑟尔,你和你的团队立了大功,喝了这杯酒,这是预祝战争胜利的庆功酒!有了你这53万新生力量,我们可以把敌人伸进帝国的爪子全部斩碎,还能组织一次大规模反攻,获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口!因为你这次完美的征兵工作,我们将扭转颓势,取得最终胜利!”

  “阁下,很抱歉打断您,请您看一下16页,这也是在此次征兵当中统计出来的数据。”

  “16页?还有更大的好消息吗?”

  “很抱歉,阁下,称不上好消息。”

  “是吗?”元首的眼神从自己的酒杯转到尤瑟尔的酒杯,继而向上注视着尤瑟尔忧郁的湖蓝色瞳孔,兴奋的潮红飞快褪去,他随手把昂贵的拉菲倒进窗台边的盆栽里,又把水晶杯丢出窗外。

  “哐当!”精致的水晶酒杯在府邸外的水泥地面上碎成一片,截留住数米阳光,在地上洒落出星点金光。

  “医生曾经和我说我的身体不适合继续饮酒,刚才一时兴奋,险些忘了。”元首微笑着坐回自己的座椅,双手平伸,“但你还是应该喝了这杯,无论如何,后勤部应该得到嘉奖。”

  “是,阁下!”尤瑟尔一口喝干了殷红如血的美酒,酒气从胃里涌上来,带着一丝葡萄的芬芳,还有无所畏惧的勇气。

  “阁下,此次征兵,年龄限制为14至55周岁,这里面有学生,有工程师,有各行各业的熟练技工,他们是帝国的经验和未来,现在他们只是弃子。”尤瑟尔吸了一口气,似乎一杯酒就已经让他微醺,“阁下,加上大战前的局部战争,这17年间,我国可确认的战死军人超过900万,我们已经把两代人的生命丢弃在战场上,2030年第一场对外战争开始时我只有12岁,和母亲一起把哥哥送上战场并最终牺牲在非洲的沙漠里。”

  “上周的高级军官邸报里透露,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了我国的最终国界线,3个空降师甚至已经降落到最终防线身后并夺取了两座重要桥梁和一个火车站,隆德霍林斯元帅兵力不足,无法展开有力反击,这才是后勤部夜以继日地提前完成了兵力集结和后勤配给的主因。”

  “阁下,我是您的鹰犬,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随时可以抛弃家小去战场抛洒热血,但我必须承认,我对这场战争的未来表示悲观,我已经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我们缺乏武器,缺乏粮食被服,缺乏青壮兵力,即使这样,我们还要继续坚持下去,直到民族灭亡吗?”

  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尤瑟尔虚脱似地坐倒在书桌的另一头,大口喘着粗气,等待元首的雷霆怒火。可是出乎意料的,元首并没有发怒,只是走到瘫软的年轻将军身边,把被粗暴放置到书桌上的酒杯轻轻推过去,转身走向酒柜,还是拿起那瓶拉菲,又为他斟了一杯。

  “连后勤部都已经看出来了,约瑟,你认为你的老长官,不败的鲁道夫会看不出来吗?还是你觉得十余年的政客生涯,已经把那头非洲雄狮的尖牙和利爪磨钝,眼里只剩下无止境的欲望还有贪婪?”

  “不是的,阁下!”

  “不必解释,约瑟,不必解释。”元首微笑着把急忙站起来的尤瑟尔摁回到椅子上,满脸笑容,毫无动怒的迹象,“不败的鲁道夫,我记得这个称呼,是32年我从非洲回来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儿送给我的,被随军记者听见了,就写进了报道里,你知道那是一次什么样的战斗吗?”

  “我知道,阁下!”尤瑟尔起立回答,“您带着2000人空降敌后,转战数千公里,历时1年,大小57胜,带回了7万帝国将士!您是帝国的英雄,阁下!”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约瑟,但还是谢谢你。”元首摆了摆手,像个老人一样慈祥地笑,“那次行动的原因是我得罪了上司,原因就不说了,我带了我的机步营空降敌后,缺医少药,没有增援,降落的第一天就死了300多人,我们不是专业的空降兵不是吗?”

  “晚上我们躲在非洲的崇山里,借着月光,我看到一张张绝望的脸,我突然发现,我是不能失败的。我把他们带来这里,如果败了,他们就死了,机步营就不存在了,所以我可以接受个人的失败,却不能让跟随我的集体也跟着我失败。”

  “所以我很轻易就定下了作战的基调。敌方民众,杀!敌军,杀!友军不愿接受指挥或是受伤无法行动的,杀!”元首的声音轻柔,却听得尤瑟尔汗毛直立,几乎要跳起来远远逃走,轻轻的三个杀,这一年间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关键是,这一切所有的报道和文档都没有提及!

  “就如你想的,我的机步营经历的战斗根本不是57次,我当时的副官统计过,截至9月份,也就是行至大约3/4的时候,我们一共打了142场,所谓的57场,不过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面对敌军的战斗。”元首缅怀着过去,摩挲着手里拉菲圆润的瓶身,仿佛是在抚摸陪伴了他多年的那把步枪一般,“一共杀了多少人我已经不记得了,但仅仅帝国军人,我就杀掉了1个中将,6个少将,超过50个少校以上军官,我的军队越打越多,机步营最终带回来7万人,但原来的2000人却只活下来3个,我是其中之一。”

  “当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机步营却赢了,不是吗?它可以继续存在下去,以一支英雄部队的身份发展壮大。可是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我活了下来,而且成了少将,那个被我杀掉的中将,那5个少将,那几十个少校以上级别的军官,全部殉国了,死在了敌军卑鄙的偷袭上。从此以后我就知道,只要集体胜利了,个人做过什么,都不重要。”

  “阁下,我不明白。”

  “没关系,约瑟,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元首甩手把拉菲丢出窗户,楼下的广场传来一声惨叫,喧闹起来,但很快就有宪兵的哨声想起,喧闹止息,“这是2047年,核武器已经诞生超过100年了。你知道吗?这不是一战,也不是二战,从核武器诞生的那一刻起,常规战争就变成了一场权力者的游戏,如果要破坏,不需要战争,一个按钮,足以解决一切。”

  元首迷醉地做了个“嘭!”的爆炸动作,却不看尤瑟尔越来越扩散的瞳孔。

  “你想要……不能这么做,你没有权利这么做!这只能是疯子的决定,你的决定会把全人类毁掉!你是魔鬼,你是魔鬼!”曾经的副官切斯底里地大叫,抬手拔出了HILL,枪口顶住他曾经的将军,不住颤抖。

  “你想杀了我吗?亲爱的约瑟。杀掉你的老上司,然后发动政变,用那53万老人和小孩子占领首都,指挥这座城市的女人用自己款待那些侵略你国家的人,来换取一个傀儡元首的位置?”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没有核武器!我是后勤部长,我知道,我们没有核武器!你甚至从来没有研究过核武器!”尤瑟尔的瞳孔涣散开来,远远地对焦到元首身后,嘴里反复呢喃着,牙龈因为牙关紧咬而爆裂出血。

  “使用自己的核武器?不不不,那是最愚蠢的做法,我要的是集体的胜利,不是毁灭。约瑟呵,如果你不愿意帮我,那就留下你的肩花和佩枪,从这座大门离开吧。你还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年轻美丽的妻子和3岁的女儿。”元首轻声劝诱着,“看看,一家3个女人,你的妻子叫?”

  “梅琳娜。”

  “梅琳娜。你可以杀掉我,再向那些侵略者双手献上梅琳娜,或者,留下佩枪和你的肩花,从此退出军队。”

  “梅琳娜,我不能把她献出去,不能献出去,我要陪她终老,看着女儿长大。”尤瑟尔说着,机械地扯掉自己前一刻还视如珍宝的肩花,随手丢在地上,过大的动作扯散了胸口的军功章,它们像扭曲的玩具一般四处飞射,却换不来一缕目光。最后,尤瑟尔丢掉了HILL,他突然感到轻松一些了,于是他僵硬地扭过身子,就这么同手同脚地朝着大门挪动,“梅琳娜,我回来陪你了,尤瑟尔回来了,管他世界怎么毁灭。”

  嘭!一声熟悉到极点的枪响从尤瑟尔身后传来,点79圆头弹良好的止动性能让弹头在射穿后背以后停留在胸腔横冲直撞,几乎损毁了7成的脏器,彻底杀死了自己原来的主人。

  秘书在听到枪响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被躺倒在地的尤瑟尔惊地不知所措。元首没有理会这个长相与身材要远强于业务能力的女秘书,只是摁下一个通讯键,叫来警卫清理房间。

  “约瑟呵,约瑟,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帝国的军校,你才18岁,是那么的出色,却是那么的单纯。我知道你佩着装满弹夹的HILL,我知道你的副官和秘书都不在这里。但你记还得吗,你曾经也是我的副官啊。”元首举起尤瑟尔的那杯红酒,对着太阳吟唱挽歌,喝下半杯,又把剩下的半杯连着酒杯丢出窗外,残酒,如血。

  “青卫吗?‘犹大’计划激活,启动时间,元首府邸沦陷后3小时吧。”元首松掉手上代表特殊的红色通讯键,看着仍旧呆呆站立着的秘书,眉头细不可查的一皱,“你还想发呆到什么时候。”

  “啊!对……对不起,阁下!请说!”

  “兹命令,新征部队取消原定增援命令,发散到各城市乡镇疏散群众,强制迁离到最近防空设施,沿途一切物资可强制征调,无种类限制。”

  “兹命令,隆德霍林斯元帅依托地形层层阻敌,没有援军,也不会再有弹药补给。要求尽量坚守,最后……为国尽忠吧。”

  元首挥退了记录完命令的秘书,抬头直视太阳:“帝国不会失败,我们将在这场业火后重生,然后,历史将记录下伟大的鲁道夫,不败的鲁道夫!”

   2047年12月24日,平安夜,晚上7点,帝国元首府邸陷落,元首吞枪自尽。他就坐在他惯常坐着的皮椅上,面朝着窗外。他的身边躺倒着被他枪杀的女秘书。HILL的银质子弹撕碎了他的头盖骨,脑浆混合着鲜血在他身后扩散开来,形成一朵艳丽的蘑菇状花瓣。

  这是世界终点的起始音节。

第二章 起点
绿岛晨光全文阅读作者:三尺七寸加入书架

  第三次世界大战和前两次世界大战充满了共同点,同样是因为强国间的资源不均,同样开始于一个天才而充满神经质的独裁领袖,同样重新规划了世界制度,唯一不同的是,因为核武器的出现,人类险些被战争灭绝,并从此让出了这颗星球唯一主宰的地位。

  ——《第三次世界大战考》IC33年,李大江

  这是一个几近纯白的星球,土壤砂化,动植物基本灭绝,独余苟延残喘者奔袭在一片荒漠中争命求存。核爆高温所形成的石英砂汇成沙漠,覆盖整个陆地,遮敝所有低矮的沟壑与丘陵,只有原本海拔超过3000米,并且没有在那场惊天核战中被轰塌的山峰才有资格成为这个巨大沙漠的标的物,而即使是它们,也只是在阳光或者月光下裸露出惨白的山石肌肤,就像远古巨兽的骨骼残骸,过滤一切色彩,只反射寒透人心的炽白。

  海洋也不复曾经的婀娜了,藻类灭绝,浅层、中层水生物基本灭绝,海水只剩下一片灰白色。核战争以后星球的平均温度曾在2053年到达过零下12摄氏度,那时整个地表都被冰层覆盖,不见一滴流动的水。百多年后,地球的平均温度回升至9.3摄氏度,白天更是超过30摄氏度,两极线向高纬度回缩,如今保持在南北纬60度左近,大量流向高纬度的海水被截留冰冻,海平面下降,陆地面积得以扩大。

  但这一切变化却和人类没有什么关系,曾经的自然之灵,战争爆发前总人口超过80亿,在核战争以后仅存不到2亿,死亡率超过97%。没有人知道人类在发明核弹以后的100年里制造了多少这种灭绝性的武器,反正核战持续了100天,如果说前70天还是有目的的定点打击,最后30天,全人类的指挥系统全部瘫痪以后,就只剩下被逼迫到神经崩溃的人类的狂轰滥炸了。高山、村镇、岛屿全都成为核弹的目标,残存的人类蜷缩在坚固的地底工事中瑟瑟发抖。

  之后30年,大部分工事因为资源储备不足以及辐射渗透变成一座座水泥浇筑的棺木。据悲观估计,这期间死亡的人数依旧在1亿2000万至1亿5000万之间,这是真正的百不存一。

  公元2077年以后,饱经磨难的人类幸存者终于等到了稳定的发展期。这一时期,大部分避难所通过残存的有线搜救频道建立了联系,拥有政治天分的人很快在各个避难所当中获得了权威。在他们的倡议下,原有的国家区分被淡化,全新的以各个避难所为加盟成员,统一领袖、统一纲领的类国家组织“全球人类同盟”得以成立。

  公元2079年,第一次全球人口普查在同盟的指挥下展开,得到的数据是总人口6842万5211人,其中育龄女性(15-55岁)1728万5542人,已经怀孕的超过200万;65岁以上老人107万余,多为各行业权威;10岁以下儿童460万余,缺乏足够的婴幼儿营养品和良好的卫生环境使当时儿童的存活率不到40%。

  公元2084年,全球科技工作者协会“方舟”在同盟议会的倡议下成立,残余的科学精英们通过立法掌握了避难所珍贵电能的41%用于科学研究和探讨,并通过科学分组研究与成果完全共享实现全球协作。虽然由于核冬天的存在,人类依旧无法踏上地面,但这些人类社会的大脑们却无时无刻不为人类重新踏足地面而努力着。

  公元2166年,经过了近百年舔舐伤口般的休养生息,同盟下辖的人口数量在严格控制下最终还是超过了9000万的红色警戒数字,这个数字意味着避难所的自循环机能将被破坏,尽管提出不到10年的“绿洲理论”还没能通过最终验证,人类却已经被迫仓促踏足地面,寻求生存的空间。

  公元2173年6月4日,第7批地面探险团总计42700人,从加盟全球人类同盟的357个避难所出发,他们的使命和前6批的前辈们相同,是寻找到适合人类在地面定居的宜居点。他们的使命和前6批的前辈们也不同,他们的指挥官们被告知必须找到那个“方舟”依旧无法验证的宜居点,因为经过7年的过负荷运转,全球有244个避难所已经产生了不同程度的自循环机能衰减,剩余的113个也会在1年内产生同种类衰减,换句话说,人类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数计时。

   2173年,9月,17日,夜,原华夏迪庆州中甸县东北约320公里。

  寂静的沙丘脚下,突兀地隆起一团细沙,安安静静地裹着一个高度不足2米的的椭圆色形体。

  “呼!”那个形体的四周喷出一股白烟,随即快速瘪了下去,渐渐露出人形。当躯干、四肢和头部完全展现出来以后,覆盖在表面的那层细沙才被脱下,它们水银泻地般落地,扬起细微的飘尘。

  “又结束了。”墨刚在红外线夜视仪当中看着和自己换班的战友撑开潜伏模式,身上的核防护作战服像茧一样裹藏起人形,向后以不到30度的仰角缓慢钻进沙层。向着墨刚所在的位置,他打出最后一束象征“准备完毕”的红外射线后,沙粒吸附启动,那将会把他的生命特征完全掩藏起来,通过观察内置于头盔面甲的微型雷达和声纳代替肉眼肉耳警戒四周。

  墨刚掀起面甲,露出里面微微冒汗的年轻面孔。黄皮肤、黑眼睛、黑色须发,他出生于PRC17号避难所,是个纯粹汉族血统的中校指挥官,负责PRC17号避难所第7次地面探险行动的军事部分指挥。

  墨刚,男,24岁,身高177公分,体重70公斤,入伍8年,14次地面行动经验,其中包括第4次至第6次地面探险行动,是避难所当中地面行动经验最丰富,技战术水平最高的特种战士。

  拐过两个小型沙丘,墨刚走回到设置在一座砂谷入口处的营地。这是一个规模不算大的营地,围绕着中央的篝火,营地里零散摆放了50几顶白色帐篷,2人1顶,大概也就100多人,这其中战士不足40人。

  墨刚回想起离开避难所那天,这个队伍曾是全球最为庞大的,共集中了16位各界专家和42个助理,还有一个整编连队132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士兵,总人数达到190人。PRC17号避难所的自循环机能衰减超过37%,乐观估计在2173年12月,那里就会因为没有足够的洁净空气和水源变成一具装载死人的棺材。

  这个消息本来是要对负责人以下保密的,但墨刚在和科学组负责人苏执商量后,就决定在队伍离开避难所之后第二天把消息公开。谁都有家人生活在避难所里,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墨刚所担心的人心涣散的情况没有发生,整个队伍被一股浓重的死志包裹起来,如果找不到宜居点,这些探险团的成员也就不必再回到避难所了,因为那里,也将是一个死地。

  在这种死志的激励下,探险团爆发出极度的坚忍和耐性,3个多月的时间,直线距离每天行进超过10公里,每3天对一个疑似地点进行勘察,几乎每天都有战士牺牲。如此反复,这个团队终于也要失败了。受训士兵开始不足,为了确保战士们得到充分的休息,科学家的助手们已经拿起枪肩负起营地内的警戒;弹药和生活物资也开始匮乏,虽然他们的辎重是按照1年的探索周期准备的,但几次遭遇战就让他们的装备物资丢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只够让他们消耗不到2个月的;更重要的是,科学家们娇贵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就在前天,第一个中年科学家死于热病,他的身体已经对药物产生了免疫,最终被病魔夺去生命,战士们开始出现恐慌情绪,他们可以慷慨赴死,但如果科学家们死光了,谁来操作那些仪器,谁来确认那些疑似地点?

  如果科学家们死光了,我们这些士兵活着又有什么用呢?墨刚的眼睛环视整个营地,最后撞上负责警戒的年轻助手的眼睛,一双比漫天星辰更闪亮的眼睛,眼里有决死不屈,更有足以感染所有人的乐观和信仰。

  墨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没那么压抑了,死光了又如何?我们这组人没了,自然有下一组人继续做同样的事情;PRC17号没了,也还会有别的避难所做同样的事情。核冬天没有毁灭人类,人类当然也不会被这片洁白的沙漠毁灭。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自己和爱人,还有刚出生的儿子在天上相逢吧,就是不知道天上还能不能学说话,那些个传说里,似乎天上的人都是不老不死的呀,那自然也就不会长大了,如此这般,那不是一辈子没有机会喝上媳妇茶了?

  墨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逗得有些想笑,但终于还是忍了下来,板起一张严肃的脸向着年轻助手回了军礼,因为年轻助手临时找来的作战服并不贴身,套在身上有些滑稽,墨刚不想这个还不满18岁的孩子对自己的笑容产生误会。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生命科学博士苏执的首席助手,刘广洋!长官!”

  “刘广洋,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墨刚为刘广洋整了整作战服,继续向营地中间走去。刘广洋自我介绍的时候,墨刚就看见了那个人,科学组负责人苏执,就站在篝火堆边上咂着酒壶,对着自己的方向坏笑。

  苏执是PRC17号避难所的名人,远比墨刚这样的大头兵要有名的多。16岁自学完成生命科学的大学课程,同年在网络招考中获得考官青睐,成为普林斯顿网络学院生命科学专业和基因学专业研究生,22岁获得双料博士学位,24岁入选方舟72人决策团,现年37岁,却已经是方舟的6位核心决策人之一了,可以说是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群一员。

  可是他却没有身为权贵的那种傲气,就连身为科学家的严谨都很难在他身上看到,一头永远乱糟糟的头发,不离身的锡制酒壶,还有脏兮兮的大褂都是他的标志。正如现在他坏笑着站在篝火旁边,月光从一次把他的半身照地幽蓝,火光从另一侧把他的半身映地枯黄,看起来像是地狱里钻出来的没品夜叉,以吓人和勒索为生。

  “苏博士在笑什么呢?”

  “我的首席助手,很好玩的人吧。”

  “是啊,看到他清澈的眼睛,总会让人心情开朗。”

  “一根筋的热血少年,崇拜英雄和天才,想做个好科学家估计是没戏了,做个壮劳力倒还能勉强用上至少30年,是个合格的助手。”

  “您的话真是一针见血。”墨刚苦笑一声,不由想起初次见面时苏执对自己的评价。

  地面任务14次,现在还能活着,看来躲在你屁股后头至少性命无忧。

  “哪里哪里。”苏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顺道拿袖子抹了一把清鼻涕,抬手又喝了一口酒,“这鬼天气,都快站进火堆了还是这么冷,下次一定要微型化那些老学究想办法把功率更高的空调放到作战服里,这才9月,空调的自调节已经不够用了。”

  “博士们的身体都还受得了吧?战士们很担心,我们不怕牺牲,只怕不能带着你们进入宜居点。”

  苏执一愣,放下酒壶盯着墨刚好一会儿:“战士们都在担心这个吗?”

  “洛博士的死,对士气触动很大。”

  “真是群傻子,血肉兄弟死了80几个,没一个放在心上,瘦鸡子似的老学究翘了根辫子就把你们紧张成这样。”苏执故作嗤笑地撇着嘴,大声嚷嚷着,“我苏执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身体倍儿棒,只要我没死,那些机器就全能开动喽。告诉你的兵,少操那些闲心,管好自己的小命,我可搬不动那些个铁疙瘩。”

  “为什么好好的话由您说出来总是……”墨刚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好,苏执的地位可以口无遮拦,他却不可以,也许苏执不计较,但苏执口中那些老学究却是计较的很。

  “直白?震撼人心?震聋发聩?”苏执应了几句嘴,突然像灵光一闪似的露出坏笑,“粗糙是吧?”

  “那可是您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得,把自己绕进去了。绕进去就绕进去吧,谁让你是墨刚呢。”苏执突然凑了近来,擦过鼻涕的大袖子一扬搂住墨刚的肩就向着篝火堆压了上去。

  墨刚还来不及撇开那只花花绿绿的大衣袖,浓烈的火舌就扑面舔了过来,骇得墨刚赶紧提腰刹车,堪堪躲过窜出的火苗。

  苏执的鸡窝头适时凑了近来,鬼鬼祟祟的样子仿佛在商讨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喂,墨少爷,你的那个怎么样了?”苏执含糊地说着,赋闲的那只手比了一个临空托起的动作。

  “还是那样吧,硬要说变化,似乎力量在变大,但并不明显。”墨刚自然知道苏执在问什么,随手一抬,一根完全燃烧的燃料棒从篝火堆当中飞出,临空悬浮着,刹那间由静而动,飚射到5米开外,斜插进松软的沙地将近50厘米,“控制的距离还是5米,这一点完全没有改变,精确性的变化也很小。”墨刚挥了挥手,顺势从苏执的花衣袖当中钻了出来。

  “真的?我看看!”苏执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专业的观察眼罩,开关一拧,一道柔和的银光从眼罩顶端光源射出,刚才的画面开始回放,眼罩的观察孔里,大量测算数据像流水一样从苏执眼前淌过,“你的感觉没错。”

  苏执在沙地上划了一个简图,有些像物理图谱,“缺乏专业的仪器啊,关于你能力的强度一直都是用估测和最粗略的测量方法来记录的,这样不严谨,等找到宜居点,我非得把你从军队当中捞出来,好好做上几个月试验不可。”

  墨刚突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寒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问道:“博士,这样的特异功能,以前虽说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为什么您惟独对我这么关注呢?”

  “不一样,你身上有太多的规律性表征,比如能力运用的时间界限,比如强度、灵敏度等等,似乎这是一种全新的技能,而不是本能;相反的,从前有记载的特异功能基本上都是本能,有了也就有了,会了也就会了,这不同。”一说到专业,苏执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可是一扭头却发现唯一的听众不住地以头点地,显然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即使知道墨刚辛苦,苏执还是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手“啪”一巴掌拍在墨刚的后脑勺,墨刚全然没有防备,整个人向着篝火倒去,等到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失衡倒向火堆。

  “嘶!”眼睛一睁看到的却是越来越近的熊熊烈火,这一变故饶是墨刚身经百战还是被吓得不轻。大脑已经来不及对身体发出指令了,但久经锤炼的身体却自然而然地抬手一托,所有燃料棒瞬间飞起,直插云霄。

  墨刚摔倒在还有些发烫的熏黑沙地上,只觉得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艰难地翻身躺在有些蕴热的沙堆上,望着星空:“博士,你吓死我了。”

  苏执却没有回嘴,他直愣愣地望向燃料棒消失的星空方向,嘴里喃喃着:“果然是新人类吧,适者生存的法则带给人类的新能力,果然会出现新人类吧。”

  墨刚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科学家也是索然无味的生物,只要钻进自己的领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就好像他们进入战场。他继续看着满是繁星的夜空,突然觉得今天的星星特别明亮,带着坠感在他眼中越变越大。

  “博士!掉下来了!”

  “什么掉下来了?”

  “当然是燃料棒!快躲开!”

  “哎呀!我范思哲的白大褂!”

  “哈哈哈!早让你们只穿作战服,他们不都是白色的嘛!”

  “你小子懂什么,这叫专业操守!哎呀,还来!”

  “哈哈哈!博士,您不是夏练三伏,冬练……哎呀我的头!”

  “哈哈哈!还英雄呢,不过如此!我的酒壶!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用沙子扑!一扑就灭了!”

  一阵鸡飞狗跳以后,夜晚重新归于宁静,刘广洋被这阵热闹吸引本想来看看,却被狼狈不堪的两人同时用恶狠狠的眼光瞪回了警戒点,所以偌大的空场,星星点点缀着不易熄灭的燃料棒,苏执和墨刚头对头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就连脸上的黑灰都懒得擦掉。

  “墨刚……”

  “我明白,博士,只要能找到宜居点,就算回去后复员让你解剖,我也答应。”

  “恩,这就好。”

  “您不是真想解剖我吧?”

  “哪能呢?至少发现第二例之前,我是不舍得解剖你的。”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啊。”

  “过奖过奖。”

  “博士,老一辈说我们这里以前叫做香格里拉,是天堂的意思,很美吗?”

  “美,到处是湖水,绿得总让人觉得往下坠,却偏偏能一眼看到湖底,多深的湖都能看到。还有漫山遍野的绿树,还有梧桐,一到秋天,也就是这几个月,火红的一片,就像满山都烧起来了。”

  “您知道的真多啊。”墨刚听着苏执的描述,试图去用脑子里的色彩拼接,却发现色彩太少,只能放弃。

  “我们家祖上是教书的,亏得老祖宗逃难的时候舍不得丢书,我家的书在避难所里能排前三,专业类书籍就更是排第一的富裕了。小时候拼命读书,就是为了能用上那几台研究室里的电脑,电脑里几个G的容量,能装下的信息就超过家里藏书的几千几万倍。”

  “博士,求您个事吧。”

  “怎么?不想让你儿子接着当兵?”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我只想让他多学点,多看点,当不当兵的,随他自己了。”

  “明白了,这个记名弟子我收下了,你儿子叫什么?”

  “思武,墨思武。”

  “真是个武夫名字,长大了如果不当兵,也只能去给大户人家当保镖。”

  “真是被您说得无地自容。”

  “这样好了,我们定份娃娃亲,什么时候我们两家生出一男一女,就结婚吧,让你们老墨家也沾沾书香气。”

  “那可是高攀了。”

  “哈哈哈哈!”两人说着,放肆地大笑起来,那一通劈头盖脑的燃料棒大雨,冲散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也冲走了连日来的一切阴霾,就这样过完今夜,也许明天,传说中的宜居点就会像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眼前了吧。

  “中校!墨中校!”刚刚归于平静的秋夜,被这声凄厉叫喊决然撕裂。

  “李大江!我在!”墨刚脸上的懒散气顿时一消,翻身坐起,脸上没有擦拭的黑灰让他的脸在忽远忽近的火光中仿佛地狱当中的修罗恶鬼,狰狞恐怖。

  “中校,东南方向60公里,发现目标高速接近,形体对比确认为沙海魔蝎,数量……大于6。”

  沙海魔蝎,是沙漠生物当中的几个王者之一,喜好群居,体长不计蝎尾就在3到5米之间,全身覆满硬壳,左右大钳的咬合力超过500公斤,蝎尾针直径大于20毫米,甩尾的初速度可以达到600-800米每秒,丝毫不比大口径狙击步枪逊色。它们惯于在沙漠表层下2-10米处快速潜行,冲刺速度可达50公里每小时,完全就是一架架生物潜地坦克。

  “超过6只魔蝎,呵呵,看来还有蝎王呀。命令!”

  “是!长官!”

  “兹命令,少尉李大江暂代2分队队长,携2分队全体8人暂归2组陈进翟少校指挥,保护科学组携带必要仪器辎重向西南撤离!”

  “兹命令,上尉克兰德携1分队全体8人,携带基建物资,每2人配置1把热能剑,重火力标配,1个基数弹药,前出西北5公里建立狙击阵地,由我指挥!”

  “兹命令,拉响集合警报,哨兵分队撤回,协同科学组转移,以上!”

  “是!长官!”李大江挺胸敬礼,转身开始用最快速度传达命令,他没有争夺狙击这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在探险团当中,每个士兵都有狙敌成仁的觉悟,被安排撤离的不争抢,被安排断后的不推托,这是墨刚对他们的全部要求。

  “墨刚……”

  “博士,我记得您以前说过,曾经的人类社会可以向近地轨道发射卫星,从几千米高空俯拍地球是吧?”

  “没错。可是辐射尘遮盖了地球整整74年,除了坠毁的,继续飘在天上的那些也早就损坏了,只不过是一堆飘着的废铁而已。”

  “为什么没有再次发射呢?”

  “平流层已经被饱和核爆炸影响,电磁散乱,即使运气好发射上去也收不到信号吧,而且制造火箭这么大的工程,至少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可能完成了,如果不能重回地表,也许未来100年都完成不了。”

  “是吗?都是些多好的青年啊!”墨刚看着在集合警报声中有条不紊汇聚到一起的士兵们,低声喃喃着,“我偶尔会想,如果现在我们拥有一颗卫星,是不是就不需要这些青年用血来探寻这片白沙死海了。”

  “我也会想,如果我有一颗卫星,至少我的实验材料就不会忙着去死了。”苏执像个孩子一样撇撇嘴,低声嘟囔。

  “长……长官!我该怎么办!我是今天的执勤警卫刘广洋,不归属以上三个命令当中的任何一个!”默然无语间,刘广洋突然钻到两人面前,清透的大眼珠子里满是赴死的坚毅,那种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豪情让墨刚也觉得傲气陡升。

  “博士,您说过刘广洋当不了科学家吧?”

  “一个急着去死的傻小子而已,你要就随便拿去。”

  “给他一台相机吧,也许能拍下些我最后一战的英姿,并安然回到您面前的。”

  “哼!你倒是大方。傻小子!接着,我的私人财产,知道你偷偷学过。”苏执从作战服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又从另一边掏出一个有些类似狙击枪瞄准镜的超长镜头,“好好拍,带回来给我看看,这家伙到底能有多牛气。”

  “啊,啊!是!博士!”刘广洋手忙脚乱地接过苏执的相机,连声应道。

  “会开枪吗?执勤警卫同志。”

  “啊?哦!会的,长官!我的枪法很好,是科学组的第二名!”

  “哦?第一名是谁?”刘广洋偷偷撇了一眼苏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墨刚大笑两声,转身走向已经完成集合的第1分队序列,“狙击阵地缺人手,想死就来吧!”

  “啊?啊!是!长官!”

  “对了!”一巴掌拍在手忙脚乱的刘广洋后脑,把他推进第1分队队列,墨刚转身回到苏执身边,“博士,告诉您一个秘密,李大江,就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少尉,点烟从来不用火,手指一挫就出来了。他害怕被您解剖,可是一直托我保密呢。”

  “什么!真的!”苏执一愣,转而大喜,可等他反应过来抬头,墨刚已经走出3米开外了。

  “这张调令,早写好了,居然真的要拿给您。让他和第2分队做您的警卫吧,都是些年轻的好小子。”墨刚说着,从作战服口袋里自顾自飞出一张折叠仔细的白纸,上面写着细密的字,它飘过墨刚的头顶,悬浮在苏执面前,被苏执一把拽到手里,“别忘了您许的娃娃亲,我可是没机会监督了。第1分队,出发!”

  “向右转!西北5公里狙击阵地,跑步走!”克兰德上尉浑厚的口令声中,决死的10人狙击分队和大部队分离,悍然迎向了高速突进的沙海魔蝎。

第三章 强音
绿岛晨光全文阅读作者:三尺七寸加入书架

  绿洲理论,这个理论被称为方舟组织对人类做出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贡献,它为人类续存,至少为地底遗民的续存指出了通途大道。可奇怪的是,方舟内部一直对这个理论讳莫如深,这个理论的存在对于方舟而言就像一个历史的玩笑。提出它的人劳伦斯杰森托德只是方舟的一个荣誉会员,同时也是当时最知名的科幻作家之一,而这个理论在方舟内部也只有苏执一系才隐约认同,即便是这一系的科学家们,直到1号岛香格里拉被正式发现,也没有完成其理论构架。

  ——《地底遗民发展史?卷一》IC87年柯兰奥克费兰斯约西亚

   2173年9月18日,凌晨,原华夏迪庆州中甸县东北。

  狙击阵地在30分钟内就被建立起来,主体防护墙宽度30米,厚度2米,地面高度3米,深入地下。高强度工程水泥顺着拼接的钢筋被工兵铲浇筑到地下15米的深度,大大超出了沙海魔蝎已知下潜深度。

  左右各设一个碉楼,安置喷火枪1架,点79口径护卫机枪1挺,子弹3000发,由两组4位战士负责;主墙藏兵洞埋伏4人,包括墨刚在内,配置高爆手雷3枚,热能剑1把,点55口径自动手枪1把,弹匣2个;侦察兵配22.7毫米反器材狙击步枪1枝,特种破甲弹3枚,普通穿甲弹10枚,前出1公里完全埋藏在一个高82米的沙丘背面,支援射击;刘广洋被安置在阵地最后方高17米的小沙包上,他的主要任务是引爆埋设在阵地前方的20枚高爆地雷以及拍摄。

  “中校,都安排好了。”黑铁塔般的克兰德上尉飞速匍匐到墨刚所在的藏兵洞里,几乎把墨刚挤到洞外,他是狙击分队唯一一个非黄种人,PRC17号避难所里的非黄种人本来就少,参军的自然更少。

  “冯凯是最好的狙击手,1000米外,即使刮沙暴他也能轻松射中那些傻大个。张继、张承是亲兄弟,分别负责两侧喷火枪,心有灵犀。熊德贵、张大礼都是心理素质优秀的射手,负责机枪援护。剩下的就是您、我、杨钢和桑丘,都是我这块头,您只管放心。”

  “我可没见到第二个你这样的块头,真他妈壮实。”墨刚往洞缘挪了挪,换了个好呼吸的姿势,情不自禁地戳着克兰德那比常人大腿还要粗的胳膊。

  “嘿嘿!”克兰德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露出白得耀眼的板牙。

  “克兰德,听说你祖上是来香格里拉旅游的游客?”

  “是的,她来自美国,像黑珍珠一样美丽。”

  “少学白种人那些傻不拉几的形容方式,你父母、爷爷奶奶都是黄种人吧。”

  “是啊,我返祖了。130年前的基因重现在我身上,只为培养出一个伟大的特种战士。”

  “你得了吧,回自己的洞呆着去,挤死我了。”

  克兰德回到自己的藏兵洞,刚缓上一口气的墨刚在对讲机里听到了冯凯冷冽清透的嗓音:“中校,目标距离10公里,时速30,方向不变,探明数量……12以上。”

  “明白了,继续监视。刘广洋,听到了吗?”

  “啊?啊!在,长官!”

  “怕了?”

  “不怕,只是有些激动,不知道等下一家伙可以干掉几只!”

  “好,能干掉几只就看你操纵那台生物模拟机了,这里就你学历高点,可别让那些个点心中途转向了。”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对讲机,刘广洋小心地打开沙地吉普上的一台机器,这是方舟的针对性发明之一,可以模拟大群动物慌乱时发出的微弱电波,是诱捕狙击等环境下最好的诱饵。

  果然,随着刘广洋打开诱饵机器并简单调试以后,冯凯的侦查汇报频率明显加快起来:“目标距离8公里,速度35,速度提升很快,方向不变,探明目标……15!”

  “目标距离4公里,进入冲刺速度,方向不变,目标数完成确认,是15只!重复,是15只!”

  “目标进入警戒区域,2分钟以后主阵地接敌,开始实行通讯静默,兄弟们,祝好运!”

  随着随后一次通话,对讲机进入了短暂的绝对安静期。刘广洋趴在沙丘的一个简易伪装里,手心紧紧攥着地雷的无线电引爆器,汗如浆出,这让他有些害怕手上的起爆器会被喷涌的汗水浸坏,但他不敢擦,虽然阵地前方的沙地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谁都不能保证下一刻的情况,也许就在他松开起爆按钮擦汗的一瞬间,他就会错过最佳的起爆时间。

  墨刚把身体紧贴在藏兵洞内壁,通过水泥仔细分辨着那群沙海魔蝎的距离,它们数量众多,风驰电掣,在地下就像雷鸣般无法藏匿,凭着经验,墨刚可以轻松分辨出对方先头部队的实际距离。

   800米……600米……400米……300米……250米……200米。

  “200米,爆!”墨刚一声怒吼。

  “爆!”刘广洋也嘶哑着喉咙大吼,拇指用最大的力气摁下了红色的起爆按钮。“轰!轰轰轰轰轰!”20枚高爆地雷的密集爆炸把阵地前200米的全部沙层轰散、蒸发,形成一片巨大的流沙区,从残骸分析,至少8只魔蝎在这一轮饱和爆破中被撕碎。

  流沙在瑟瑟声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漩涡,把蓝色的鲜血和黑色的残肢卷入,很快就消失无踪。沉寂些许的轰鸣声再次从地下传来,声音来源也许不再那么密集,但却更加狂暴,更加无可阻挡。

  “迎接冲撞!”墨刚对着对讲机大吼,“冲撞!”

  “轰!轰轰轰!”比高爆地雷更距离的爆鸣声在地底接二连三响起,主墙裂出一道道手臂粗细的折型裂缝,左侧碉楼轰然倒塌,张继和他的喷火枪一起跌落,从沙砾中探出一只巨钳,把他当空夹住。

  “真是只蠢蝎子,面对玩火的人,有直接拿爪子捏的吗?”张继咳着血讪笑,对着自己点燃枪口,高温把他的半边身体瞬间碳化,燃料箱被引燃,掺杂着白磷的燃料随着爆炸泼洒到半个阵地,攻击他的蝎子被整个点燃,在“嘶!嘶!”的怪叫声中死去。

  但第2只蝎子很快砸碎它焦裂的外壳,钻进碉堡倒塌形成的防御漏洞当中。一阵机枪的吼叫传来,伴随着男人的怒吼:“爷爷还在!什么东西也别想过去!啊啊啊啊啊!”

   7.9毫米口径的机枪弹如果打在人的身上,每一枪都能造成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孔洞,但打在身长5米,甲克厚度超过20厘米的巨大魔蝎身上,却大多只有星星点点的火花以及四处飞溅的跳弹。

  魔蝎的大眼四下转悠,终于锁定了扫射中的熊德贵,蝎尾高高竖起,在机枪攒射中完成瞄准,尾针直刺,只听见“咚!”的一声怪响,瞬间把机枪手的上半身捅成碎末。

  甩掉尾刺上的碎肉,魔蝎摆动足肢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远处传过来另一声“咚!”的怪响,一公里外的山头飞出一道橘红色的流焰,直射入魔蝎两眼中间,巨大的动能在蝎子体内爆炸,肉末混杂着蓝色蝎血从甲克缝隙当中激射而出,喷涂在碉楼残骸上,和那些红色的血混成一幅残忍的水彩画作。

  右侧碉楼那里,同样有2只魔蝎从沙砾当中钻出,张承吼叫着点燃喷火枪,把火头瞄向最近的那只魔蝎,张大礼凭借工事掩护,在射击孔中点射压制另一只魔蝎,面对时刻咬着蝎眼而来的子弹,魔蝎虽然依旧在前进,但速度却减缓了许多。

  “啊!来呀!来呀!”张承的双眼赤红如褚,孪生哥哥的惨状时刻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喷火枪点燃了魔蝎的额头,随后顺着甲壳一路下喷,却在不知不觉当中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工事外面,浑身燃烧着的蝎子“嘶!”地一声,带火的尾针从蝎尾飞出,一击刺爆了张承的脑袋,张大礼赶忙丢掉机枪去扶住发射中的喷火枪,但使用喷火枪是必须默数时间的,枪管过热必将引起爆炸,张大礼不知道从何数起,只是端起枪管,纵身跳下碉楼。

  灼热的枪管灼烧着张大礼的皮肤,高温引燃纯白的作战服,燃料箱凌空爆炸。魔蝎的右钳高举着横向拍打,可还是被烧断,虽然付出一只右钳,但它毕竟清理了正面的敌手,现在在它面前的,只剩下没有防卫的碉楼了。

  “冯凯!右侧碉楼!你的狙击枪呢!”墨刚大吼着,回应他的是一片嘈杂的沙沙声,墨刚恨恨地骂了一句,对了克兰德大吼,“我去右边,等我回来!”

  正面战场此时也完全剿杀到一起了,热能剑专为切开这些巨型变异生物的甲壳而生,4米长的剑身也足以保证战士们在面对对手时能保留一点可怜的距离,但这些生物天生的巨大力量和庞大体积还是让人类战士吞尽苦果。

   3只体长超过8米的魔蝎出现在正面,杨钢跳出藏兵洞,一剑斩掉面前魔蝎的一只左钳,却被它右钳挥动,直接撞飞出数米,连热能剑也脱手跌落,高温激光组成的剑身很快把石英砂融化成剔透的玻璃晶体,缓缓地沉没下去。

  桑丘选择躲在掩体背后,把扎成一捆的高爆手雷高高抛出,正在高速窜出沙地的魔蝎躲闪不及,被爆炸正面集中,巨大的身躯翻转过来,迎头赶上的桑丘仗剑拖地,像热刀切黄油一般把尚在七荤八素的魔蝎从中剖成两半。

  “初级智慧生物,如果连你们都会打埋伏,那我死也认了。”桑丘帅气地收剑,眼角瞥见一抹乌光,随后第3只魔蝎的尾刺就从他天顶贯入,把他整个身体捅成碎渣。

  “桑丘!该死!”接近2米高的克兰德噙着眼泪,叫骂着冲出掩体,他甩出去的热能剑没能救下桑丘,但还是斩断了那只魔蝎的蝎尾。

  魔蝎转身锁定克兰德,因为断尾之痛不住发出“嘶!嘶!”的低吼声,克兰德魁梧的身躯昂然挺立,双手背在身后,在那里,他和杨钢的6枚高爆手雷已经拉掉了保险,只需要轻轻一磕就会爆发出璀璨的火花。

  右翼,墨刚借助掩体锁住了魔蝎的尾针,随后从空中高高跃下,临空斩断它探过来的左钳,落地横断它被锁住的蝎尾,最后转身挥剑,把魔蝎剖成两半。

  可还没有等他喘上一口气,眼角却瞥见数十米外克兰德背负着高爆手雷,正准备与阵地前的魔蝎同归于尽的画面。

  “克兰德!”

  “中校!再见!”在魔蝎的冲撞中,克兰德手中的手雷撞击到一起,爆炸气浪卷出20余米,那只断尾的魔蝎和克兰德最后葬身在一起,彼此都没能在世间留下最后一点痕迹。

  虽然在选择狙击的那一刻墨刚就有觉悟,对自己的,对战友的,但眼见着自己手下最善战的战士们一个个惨死,他还是觉得自己快被那种失去兄弟的痛苦揉捏碎了。愤怒和悲怆就像两枚长钉一般钉在瞳孔深入,他的视界越来越红,越来越艳,就像泡进一片血池当中。

  黑色的瞳仁,鲜红的眸子,满身的蓝色蝎血,这一刻的墨刚,是真正的恶鬼,森然可怖。

  “失去战友很痛苦吧,小蝎子。就像我的感觉一样,别急,我送你去见它们,你的……战友们。”墨刚并指向前一挥,四柄热能剑从各个方向飞旋而至,交错斩过,不可一世的巨大魔蝎被瞬间切割成无数拳头大小的碎块。

  墨刚一个回身,收回手臂,那四柄漫天飞舞的热能剑也像游鱼归巢一般飞回到他的身后,安静地悬停。

  刘广洋从后方的掩体当中跑过来,背着昏迷不醒的杨钢,小心站在他侧面。

  “小子,刚才拍到了吗?”

  “恩。”

  “那就走吧,丢掉诱饵机器,向正南走,那辆吉普车可以载你们跑上30公里,如果还是追不上,就只能靠你的双腿了。答应我,不要丢弃你背上的战友,他是英雄。”

  “中校,魔蝎都杀完了,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杀完了?”墨刚歪着脑袋思索了一阵,血红的瞳孔盯地刘广洋心里发毛,“是啊,魔蝎都杀完了,但我却不能走。”墨刚呢喃着,向着1公里外的哨兵阵地迈出了步子,“因为魔蝎王,还在那里。”

  随着墨刚的话,刘广洋看见远处冯凯隐蔽的巨大的沙丘陡然崩塌,白沙像水银般向四面滑落,渐渐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

  即便不计等身长度的蝎尾,这只魔蝎的体长也达到了20米,全身甲壳泛出金属的光泽,两只大钳上锯齿森然,它的尾针直径已经超过了20厘米,如果说一般的魔蝎尾针好比狙击步枪,那么它的尾针,就是一门自走的滑膛重炮。

  魔蝎王最让人难忘的是它的眼睛,闪动着显而易见的恶毒与残忍,还有无可名状的愤恨,这还是初等智慧生物可以拥有的眼睛吗?它所表现出来的情感,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更加丰富。

  “小子,最后再拍几张特写,对它,然后就走吧。最后的大戏,是我和它的。”

  随着墨刚低沉的话语,刘广洋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镜头,画面被拉近到最大,魔蝎王慢条斯理地撕扯着冯凯的尸体塞进嘴里,目光却一直挑衅地看着墨刚的方向。

  “在人类当中,我是特别的;在魔蝎当中,你是特别的。很期待这一战吧,很期待……受死吧!”墨刚的声音咻然转入高亢,身后的四柄热能剑斜飞刺入天际,而他脚下的石英砂也被莫名的力量推动起来,形成几十米高的浪头,就像一只凭空生出的洪荒巨兽,载着他追向飞射的流光。

  魔蝎王也抛下了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冯凯残尸,急速地摆动足肢,也不下潜,只是像一道黑潮席卷而来,它的尾针高高立起,百米开外就对着墨刚的额头直刺过来,速度甚至突破音速,针尖刺破音障,发出连串的轰鸣。

  墨刚不闪不避,直视尾针,相距10米,那尾针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把捏住,只听“嗡!”地一声,无形气浪在两者之间迸发,墨刚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魔蝎王也控制不住尾针的走向,那条恐怖的长尾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左右摇摆。

  但魔蝎王巨大的体积还是占了优势,它的尾针失控,黑潮却不停歇地撞碎了石英沙构成的浪潮,左右钳齐出夹向墨刚。墨刚在倒飞中双臂齐挥,两道流光从天际飞落,斩在双钳根部,不堪重负的热能剑柄轰然粉碎,却也斩落了双钳。

  魔蝎王好似不知道痛为何物,足肢一个屈伸,小山一样的身体腾空跃起,锋利的口器不断开合,那种矫捷不想巨兽,反而像是猎豹,它飞扑向猎物,全无一丝笨拙。

  墨刚双目圆睁,手臂遥遥指向口器的方向狠狠一捏。那个瞬间,魔蝎王的口器瞬间僵住,一道流光闪过直刺口腔,魔蝎王避无可避,热能剑从它口中刺入,周边形成的高温瞬间就把口器烧毁。

  “嘶!”生死之间,魔蝎王发出一声长嘶,腹部突然高高地隆了起来,散发着惨绿的酸液喷涌而出,在刺穿之前破坏了热能剑的击发装置,剑身不甘地闪烁了一下,无声地从世上消失。

  一人一蝎同时落地。墨刚一个后翻稳住身形,蹬地发力避开魔蝎王的甩尾一击,随后又是凌空一抓,把射来的尾针再次扇向一旁,趁着它短暂的失控,墨刚已经翻身挂上蝎尾,随即扑上了蝎背。

  最后一击了,墨刚的嘴角泛出一抹意味难明的微笑,抬手一指,最后一道悬在天际的流光降落,这是杨钢的剑,剑上还粘结着玻璃状的结晶体,在高速飞行中不断剥离,划出一道晶莹的光带,魔蝎王赶忙刺出尾针,直刺墨刚,它要赶在那道无坚不摧的流光击中它之前杀死对手,结束这必杀的一击。

  墨刚的笑意更浓了,流光在接近他手臂的时候光芒暴涨,随即碎裂开来,杨钢的剑在加热石英的过程中早因为过热而不堪重负,甚至连一击都负担不起。但魔蝎王显然不可能了解这些,它的尾针已经加速到一个无法收回的程度,墨刚猛然转身,扬手对着尾针一拽。针尖再次加速,从墨刚的腹部刺入,背部刺出,把他半个身体轰碎的同时狠狠扎透了魔蝎王自己的甲壳,刺进大脑的位置。

  “中校!”刘广洋背着杨钢连滚带爬地扑向墨刚,他腹部以下完全粉碎,现在还没有死,但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怎么还没走呢?算了,你有采血设备吗?带一管我的血给博士,解剖是不可能了,都碎得没型了,要是再晚点儿,估计血也该流光了,哈哈。刘广洋,回去后记得告诉博士我对那个白痴魔蝎王的评语,智慧生物?我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刚就这么死了,3天后,刘广洋背着杨钢徒步22公里,终于追上了苏执所在的大部队,看到刘广洋拍摄的那些照片,苏执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收好那管血,拿出墨刚给他的那纸调令,命令李大江为首的第2分队调任科学组警卫。

   10月5日,探险队只剩下19人了,包括刘广洋、杨钢、李大江和苏执在内,士兵7人,科学家3人,助手9人。大部分仪器和辎重被丢弃在路上,但这些人不再恐惧。绝望之下,已经没什么值得恐惧的了。

  苏执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起床,漫步爬上附近最高的一个沙丘。迎着朝霞,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一片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森林静静躺在一个由十几座沙丘和两座石山组成的不规则谷底里,放眼皆是浓重的翠绿和落叶的金黄。横穿其中的两条河流绞碎清晨的阳光,流淌出一地的碎金,就像他和墨刚所想的,一切都像是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

  “在这片白色海洋中飘荡的人们终于找到了这座绿色的岛屿。香格里拉,我真的找到这里了,可是墨刚,你却是看不到了。”苏执呢喃着,放开对身体的掌控,翻滚着坠向这片人类重回陆地的最强音节。

   2173年10月5日,苏执带领PRC17号避难所探险队发现位于原华夏界内的绿岛,编号1,命名香格里拉,绿岛时代,开始了。

第四章 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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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煌原本并不是计划中的移民绿岛,它的森林面积狭小,包括鸣沙山在内只有38平方公里,可饮用淡水湖一座,蓄水120万方,其规格不过一座中等的微型绿岛,并不满足大规模移居要求。但方舟组织还是看重了这里,于IC5年开始开发,建立了以生命科学院为核心,总面积460平方公里,常住人口24万的宜居区,并设置了基本密闭式磁能罩,敦煌才正式成为全球人类同盟的成员。

  ——《绿岛全史?敦煌》IC131年,迪普诺伊尔

  敦煌,一座平凡得让人无法用心去记忆的绿岛,灰白的城市色调和规规矩矩的井字形街道被密密麻麻地包裹在泛着些许琉璃色彩的半圆形封闭护罩之下,让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宿舍。

  而事实上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宿舍,更确切的说,它只是敦煌生命科学院的衍生体,就像是公元时期的“金矿镇”“油田城”一类的存在,敦煌,就是“学院岛”。

  生命科学院是现今地球上在生命科学、遗传及基因领域学术水平最高的学府,其掌握的实验成果及理论构架领先公元末期至少30年,领先同时代其他学府则要超过80年。

  这是一座举足轻重的绿岛,无论是在学术界还是在政界,敦煌的意见都值得所有势力重视。

   IC60年,5月,7日,敦煌南区客用车站。

  “博士,车要开了。”磁轨月台上,一身月白色风衣的林可看着亲卫女兵指挥工作人员把行李搬上列车,回头对送行的苏执嫣然一笑,就像个面对情郎的女孩子,丝毫看不出方舟“圣光骑士团”首席战将的飒爽英气。

  “滚滚滚,伊甸那些家伙也不知道照顾一下老人家,我可100多岁了,这个年纪放哪个时代都是高寿了吧,临了却打着主意把我的私人保姆弄走!”

  “是保镖,我的爷,保镖!”

  “保镖比保姆长进了?”苏执一声冷哼,对着林可一阵白眼,“你走了,我那宝贝孙女吃什么,难道要我下厨?”

  “凝秋可以……可以……”

  “说呀,说下去,让那丫头下厨,你也开始嫌我老不死了?”

  “教授,这个……总有个过程的。”

  “哼,就怕程还没过完,我就先去见墨刚了吧。”

  “教授,那个……要不我不去了?”林可意兴姗姗,两人之间不可止地沉默起来。

  “你必须去,林可。”苏执收起那真的不能再真的愤恨表情,“墨家小子死地蹊跷,你要查清楚,不能让他走地不明不白。”

  “是,教授。墨钜他……可惜了。”

  “不可惜,是可恨,可怜!那些人以为我老了,哼,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屁股倒底擦干净没有。”

  “您这么确信,要不我就不查了,直接……”

  “没用的,你杀不了他们,也许……一个也杀不了。”苏执的语气突然变得寞落起来,“离开那里越久,我越是看不透某些人,现在想来,也许当年离开那里才是最大的失算。”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还要让小韵也来敦煌呢?”

  “他太小了,和凝秋一般大,留在伊甸作什么?一个没有能力的墨家子弟,远离是非吧,我欠了墨家三代人命,至少在这一代,让他们回归平凡,做个普通人。”

  随着苏执低沉的话语,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沉默起来,仿佛墨家三代人的宿命降临下来,压得人难以喘息。

  “小韵快到了吧?”

  “那小子就是今天的火车,要不然哪有保姆出差首长送的道理。”

  “保镖!我的爷,是保镖!”

  “谁管你保什么,快滚!走又不走,留又不留,看着碍眼!”

  “知道拉,爷!”林可一阵打混,闪身倒跃进车厢,“教授,那我走拉。”

  “走吧,注意安全,一切小心。”苏执摆了摆手,真诚地向林可告别。

  “我明白。”林可郑重地点了点头,扭身进入专列,身后,是亲卫女兵脆丽的声音:“知会车站楼,林将军专列发车,封闭车站,疏通轨道。”

  “是!通知车站楼封闭车站,疏通轨道!”

  “知会驾驶室、乘务室,发车。”

  “是!通知驾驶室、乘务室,发车!”

  “知会伊甸车站,林将军专列将于四小时四十二分后到达,让他们准备迎接事项,通知过境。”

  “是!通知伊甸车站,准备迎接!”

  “林可少将专列——极光号,发车!”

  “引擎室收到!发车!”

  “驾驶室收到!发车!”

  “车站楼收到!发车!”

  “发车!”

  随着此起彼伏的号令,闭合式的月台开始向后向上抬起,气压螺丝主动脱钩,列成等边三角的导向轮牵引着通体月白色的“极光号”开始加速,不过百米,“极光号”已经到达悬浮速度,在引擎低沉的“嗡嗡声”中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车站尽头。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壮硕男人缓步站到了苏执身后:“教授,极光号已经越过封闭线,小韵的那趟民客也恢复通行了,预计还有十五分钟进站。”

  “那就陪我等会儿。”

  “诶!”壮硕男子莫明其妙地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让苏执一阵头疼。

  “你要是再笑成这样,就滚蛋!”

  “啊?是!教授!这就不笑了!”说着,壮硕男子赶忙收住笑,一个跨立站到苏执侧后,“教授,有四年了吧?”

  “是啊,当年带着小秋从伊甸出来,小韵跟着墨钜来送站,一晃可不是四年没见了。”

  “我是说您让我从亲卫队转入警察系统,有四年了!”

  “真的?”

  “您不会完全不记得了吧!”

  “当然不记得,我的脑容量多宝贵,哪能用来记一个龙套的时间表。”老头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道。

  “您不是吧,教授,好歹我们陈家三代做了您60多年的亲卫,我现在大小也是警察厅长,敦煌一柱陈杜泽长官,到您嘴里怎么成龙套了!”

  “你都做厅长了?”老头一脸惊容。

  “教授!”陈杜泽一脑门子都挂上了黑线。

  “才厅长嘛,不想当龙套,怎么也得……总理吧。”苏执玩味地笑着,拍了拍陈杜泽的肩膀,“努力啊,少……中年。”

  “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你可是人类之光苏执的御用亲卫呢,给自己点信心嘛,不难的。”

  “教授,用宣传部的称谓作自称,您真的不要脸。”

  “这叫自知之明……”

  “是特别不要脸。”

  “你很闲呐,再去看看车到了没,我这老腿都快站断了!”

  “是!教授”陈杜泽行了个军礼,转身跑下月台,“真的特别不要脸嘛……”

  “滚蛋!滚蛋!小混蛋!”

  不提这边暴跳如雷的苏执,在即将到站的MK-216号磁轨列车里,墨离韵望着窗外轨道壁迷离的彩色,双目无神,仅有的几套换洗衣物和父亲不多的存款都收拾在一个陆军背包里,连同父亲的阵亡通知,就斜靠在脚边,瘪瘪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于一个14岁的少年来说,这些天发生的事似乎过多也过快了。

  先是父亲在一次普通致极的清剿行动中战死,一个二阶的强大能力者和32名训练有素的特种战士,离奇地战死在一场仅仅面对17头洞穴毒蛛的战斗中,而且是全军覆没。

  随后,在墨离韵收到阵亡通知书的同一天,方舟六人执行委员会发起对削减墨家特别开支的动议,他被要求必须出席,听证会上,墨离韵听到动议代表对墨家在近60年中被授予的多达77项特权发起一次次口诛笔伐式的冲锋,却完全无视这些特权从未被使用的事实。墨家世代从军,一脉单传,除了爷爷墨思武,没有家庭成员活过40岁,而爷爷也是死在任上。可连墨离韵都知道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墨家最后一个能力者战死了,他作为一个“凡人”,没资格拥有这些。

  持续三天的听证会让墨离韵精疲力尽,他接受了全部动议,但收获的却是几乎来自于整个方舟领导层的恶意,墨家被宣传成奢靡之家,浪费民帑的典型,学校要求墨离韵休学,少年在伊甸寸步难行。直到方舟现任总裁官苏定琛对他发出邀请,他踏上开往敦煌的磁轨列车去投奔苏定琛的爷爷,也是墨家实际意义上的长辈苏执,那里还有四年未见的儿时玩伴苏凝秋。

  磁轨列车是现今人类穿越沙漠实现绿岛间交通的最主要方式,即使是最普通的民用客车速度上也不逊色于公元时期的客机,伊甸至敦煌,行程8个小时,虽然中间轨道封闭了近半小时,敦煌那毫无特色的半球型护罩也已经近在眼前。

  这些天被接蹱而至的打击锤打地几乎麻木的墨离韵突然有些惊惶,记忆中无敌的父亲,从小长大的亲切而温柔的伊甸,什么都变了,那老爷子呢?苏凝秋呢?会变成什么样子?

  墨离韵几乎想打碎车窗就此逃走,他害怕看到苏执冷漠的眼神,更害怕苏凝秋的疏离,也许和拾荒者们一样流浪沙海,直到某一天在某个角落找到一座无人的绿岛终老,或是在路途中无声无息地战死才是适合他的归宿吧。

  少年胡思乱想着,甚至不知道车已进站,直到一位温柔的乘务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才把他从自已编织的噩梦中唤醒出来。

  “到站了哦,小弟弟。”

  “到了……吗?”

  “是呢,你看,其他乘客都下车了,在想女朋友吗?一定是个小美人,才让你这么魂不守舍的,呵。”

  “哪……哪有!我没有女朋友的!”

  “那可惜了,小弟弟很帅呢,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快下车吧,家人该等急了。”

  “没有家人了,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了。”墨离韵的声音低沉下来,是啊,墨家只剩下自已了,一股迟来的悲哀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直没过顶。

  女乘务走上去,轻轻地把墨离韵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我也没有家人呢,相信姐姐,他们一定不希望你为他们伤心的。因为啊,男孩子是一定要坚强的。”

  墨离韵昂起头,看到女乘务正对着他温柔地笑着,和照片里的妈妈一模一样,那样看着他,那样温柔地笑。

  “我知道的,妈妈。”墨离韵在心底答应了一声,提起地上的背包,“不会再恐惧了,无论前面是什么!”

  墨离韵直起身,向女乘务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向车门走去。女乘务仿佛看到一柄璀璨的利剑从少年的灵魂深处夺鞘而出,光华让人无法直视。

  “那,姐姐,我可以要你的电话吗?”

  “不行哦,姐姐喜欢成熟的男孩子,你太小了!”

  “不是!是……是……算了,姐姐,再见啊。”

  “快点长大哦!”

  “知道啦!”

  车站的移动月台上,苏执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对着陈杜泽破口大骂:“你说你有个什么用!连个车次都会看错!”

  “真是这辆啊,教授,伊甸那里小教授的亲卫把小韵送上的车,不会错啊。”

  “不会错?那就是我看落了?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我顶你陈家三代的肺!人都走光了,你说那小子在哪儿呢!半路跳车了?”

  “差点哦,老爷子,您可真错怪我陈叔了。”

  “就是嘛,教授,小韵差点就跳……跳……小韵!”

  “哪儿呢哪儿呢!臭小子真出来了?”

  “这儿呢,老爷子。”

  顺着墨离韵的喊话,苏执终于看到了墨离韵,T恤,牛仔裤,一双土黄的陆军作战靴,皮肤微黑,黑色的板寸下是一对剑眉,有些偏细的丹凤眼,挺翘的鼻梁和微微笑着的嘴,以及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尖下巴,相较四年前的小男孩儿,现在的墨离韵明显高了,健壮了,五官依稀有了墨刚的样子。

  “小韵?哈哈,小韵!”移动月台靠上列车,墨离韵被迎上来的苏执一把抱住,狠狠搂在怀里,“来了好,来了好!”

  “爷爷,父亲战死了,父亲战死了啊!”压抑了四天的情绪在苏执有力的熊抱中喷涌而出,宽阔的敦煌车站,反复回响着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五章 少年和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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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是什么?它是魔咒?还是神的考验?亦或是生而为人所即定的磨难?命运总在不经意间拜访你,然后把你带进更悲惨的明天。

  ——《悲观论?总篇》IC227年,弗莱明古德里安

   IC62年,3月,22日,敦煌,鸣沙山庄园。

  唐桡惬意地坐在他的暗紫色沙发上,摇晃手中的红酒,却久久没有品上一口。这是他的庄园,他的别墅,他的书房。房间就在别墅顶端,穹顶高悬,他选用了鲜血般殷红的地板,除了在中心布置一盏射灯,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置酒的小几外,只有一个能直通地下室的柱型电梯塔安置在对面,没有其它陈设。书房墙面是由落地玻璃拼接而成的,能够俯瞰整个鸣沙山森林,他置身其中,恍如地狱中的魔王在王座中巡视自已的国土。

  这便是敦煌新议长最常待的地方,这个传奇的男人,7年前以一个流浪汉的身份来到敦煌,随后便贵人不断,三年成为敦煌首富,又一年成为方舟最尊贵的商人,之后便买下了整座鸣沙山,让这片敦煌唯一的自然林成为自已的庄园。

  传说他运送了足以建设一个王国的建材,最后地表上也只建成了这栋中规中矩的三层别墅。传说他终将成为全人类最富有的商人,但他却在第5年出售了公司的全部股份,投身敦煌政界。他总把自己置身在人们的预测之外,并自诩这正是他成功的根本原因,但真是如此吗?没有人能说的清楚。

  如此一个人物,此时也如往常一般沉醉在血池般的书房里欣赏他的王国,直到柱型电梯的指示灯一闪,从中飘出一个灰色披发,身材健硕的男子,仿佛身带光芒刺破了整个书房的诡异美感。

  “啊啊,看来我的审美和你的发色真是完美相冲呢!”唐桡苦笑一声,随手便把红酒抛向对方,“对您华贵的地下王国还满意吗,老板?”

  “很一般。”酒杯顺着时针方向旋动着抛向灰发男子,酒液飞洒,但在某个临界,大约离地30厘米的地方,一切都停止下坠,酒液翻滚着凝聚成一团,飞身投进悬停在半空的酒杯中,酒杯则划过一个优雅的弧线,落进男子指间。

  “很一般?我……”

  “你知道我不说假话的。”男子飘到唐桡面前,轻啜了一口红酒,“酒很好,地宫很一般。”

  “好吧。”唐桡无助地按住额头,“那怎么办?”

  “他们在下面按自己的需求进行改动了,浅野清点过,材料充足,只有老鼠那里有点问题,你的地宫除了那几百具尸体,生物废料太少。”

  “喂,普罗迪,不用这样吧,我听说近几年你有人情味儿了不少啊!”

  “你说这样?”灰发男子说着,身体向穹顶浮起直至三米高度,随后,他斜靠着空气慵懒坐倒,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轻摇着手中红酒。

  唐桡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该死,这不是……”

  “是你。”普罗迪不知何时已经立直了身子,从高空降了下来,“这是计算机算出来最适合我所在地位的神态。”

  “你的人情味儿全是演出来的?”

  “并不意外,不是吗?脑域的缺陷难以治癒,自癒的可能性更少。”

  “好吧,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不追究你盗版的责任。”

  “谢谢。”

  “……如果不是打小就认识你,你这声谢的讽刺意味可真重。”

  “这样会给人讽刺的感觉,我记下了。”

  “言归正传,地宫真不行?”

  “很华贵,但不符合战场的要求。”

  “你认为他们会冲击你的主场,他们活够了?”

  “总是能请过来的,你不是早就明白吗?”

  “我不明白。想要钥匙你完全可以一个人过来,没人拦的住你。”

  “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会出手。”

  “所以你就带着大半个起源还有女王待卫,把敦煌拆了吗?你想发动第二次遗民战争?”

  “狼圈养久了也会变成狗的,我不需要狗。”

  “狼永远都是狼,不会变成狗。只不过你需要的是野狼!”

  “我说过,你明白我的。”

  “见鬼,我要知道一切,别老是让我猜。”

  “不必猜,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

  鸣沙山下,直线距离不足5公里的地方,学院区学林街29号独立公寓内,此时正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战争的主角,是第一卷的两个主人公……的晚辈。

  “墨离韵,起床!立刻起床!再给你5秒!都快7点半了,你是不是又想逃课!”正站在床边冷脸“叫阵”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标准的汉族血统,带点婴儿肥的瓜子脸,细眉凤眼。恩,应该算得上是美人胚子,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身材发育还有欠缺,160公分的身高也欠缺,但负责任地说,已经足够在大街上赚取回头率了。小丫头梳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头发乌黑笔直,随着说话在她身后飞扬,就像跳动的精灵。

  “我说你够了啊!苏大小姐,这是几点?这是6点20分,7点半的零头都不到。我可是你们家的客人。客人!知道吗?看你这嚣张跋扈的摸样,真担心你以后怎么推销自己。求您老行行好,就让我睡个安稳觉吧。”“应战”的臭小子把全身埋在被子里,唯一的手伸出被窝,摇着一个小巧的闹钟以为佐证。

  这就是墨离韵了,16岁,汉族,在苏家生活了两年,已经彻底长成一位翩翩少年郎,尤其是用棉被裹住全身,撅着屁股,连头都不露的霸道形象,怎一个风雅了得。

  “姐姐我天生丽质、智商暴表会愁嫁?”想着漫漫十六年的人生没收到过一封情书的事实,小丫头出离愤怒了。天生丽质者黛眉如刀,薄薄的嘴唇重重地吐出一个“哼”字:“我说7点半,就是7点半!枉我5点就起来给你做早饭,你居然还敢应嘴!”

  “就是因为你做了早饭我才不能留出吃饭的时间!天还没亮,家里的厨房就开始像化学实验室一样炸个不停,拜托,您是科学天才我承认,但不代表你在化学上也有天分啊。就算你同样是化学天才好吧,但做早饭是家务啊!是家庭主妇严肃而神圣的技巧,不是一个科学家拿烧杯烧瓶可以搞定的!说实话,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无比想念美丽的林阿姨!”臭小子继续像虫子一样在被子里哼哼,满嘴不屑。

  林阿姨就是林可,代号圣光,苏家保姆,方舟圣光骑士团中将团长,头号战力,苏执的知心爱人(自称)。印象中,自从苏家迁居敦煌,林可就一直在这个家里,正经的尸位其上。苏执是个工作狂,苏凝秋的夫亲也因为身份关系常年定居伊甸,几乎从没来过敦煌,所以两个不事生产的少男少女和林可的感情深厚。

  近两年间,每隔数月林可都要去一次伊甸,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每到这个时候,苏宅小鬼当家。

  “啊呀呀呀!你是逼我掀被子!”小丫头开始暴走,红口白牙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我是裸睡的,你要看就掀好了!”臭小子的声音从被窝的缝隙袅袅传来。

  “我信你有鬼!”小丫头小手一扬,床上的被子舞出一个漂亮的被花落到地上,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身子。

  “啊!!!!!”(男声)“啊!!!!!!!!!!”(女生)“啪!”(碰撞声)

  十五分钟后,墨离韵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左脸一座红艳艳的五指山,面前是一烧杯的牛奶、一个培养皿的荷包蛋还有两片面包,一片两面焦,一片两面都不焦。苏凝秋小脸红红,面前也是一份一样的早餐。

  总要说话的,这样沉默太诡异了,臭小子叹口气,举起烧杯遥敬天地。

  “我说……”

  “不准说!”

  “我看……”

  “不准看!”

  “我想……”

  “也不准想!”

  “见鬼了!被看光的是我,挨耳光的也是我,别搞得好像是你吃亏行不行,你家势大,那是分分钟把我做成标本的啊!”

  “反正……你流氓!”

  “你才流氓!”臭小子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的苦恼,就着烧杯喝了一口牛奶,总感觉喝的是女巫的鬼祟药剂,“那个,以后早饭我做吧。”

  “啊?不好吃吗?我是严格按照食谱做得呀,重量范围精确到毫克呢!”小丫头自豪地皱了皱鼻子,从培养皿里面夹出一个荷包蛋。

  “哎!”臭小子心想,您满意就好啊。

  “对了,后天吧,普罗迪埃塞尔要来敦煌了。”

  “那个埃塞尔?”

  “恩,就是他,你要报仇不?”

  “现在打不过,所以就放他一马。等着你学有所成把我脑子里的血块除掉呢。”墨离韵狠狠咬了口面包,满嘴碳渣。

  “你真想给思武爷爷报仇啊?人家可是世上最强。喂,你在吐什么!”

  “留出一些碳,晚上可以直接烤来取暖了。”

  “你怎么不去死!浪费别人同情的人渣!啪!”苏凝秋怒气冲冲的换衣服去了,留下墨离韵一个人捧着两边脸的五指山哀叹。

  对呢,世上最强,击败爷爷,连父亲也直言无法获胜的“主宰”,我连站在他面前自报家门都是奢望吧,真可悲呢。

  ……

  敦煌高等中学校门口,是每天苏凝秋和墨离韵分开的地方,苏凝秋的课堂在两条街外的生命科学院,现在她除了是院内的讲师外,还在跟随老教授们进行博士后课程。所以少男少女商定,少女送少年上学,少年接少女放学。

  “小韵,好好学习,不要打架!”苏凝秋在校门口巧笑嫣嫣。

  “不要打架?知道了,不会让别人还手的。”墨离韵似模似样的应答,结果耳朵立即就被一双小手叼了起来。

  “我去上课啦,记得听姐姐的话哦。”马尾飞扬,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墨离韵揉着耳朵,嘟嘟囔囔。

  “刚才那姑娘哪个班读书的?怎么没见过?”

  “唐少有兴趣?那是生命科学院的天才少女,叫苏凝秋,才17岁就已经读完博士学位啦,那家伙,家里据说就一个老头,一个保姆,近两年又多个吃闲饭的。”跟班对着苏凝秋的背影咂着嘴,翘出一个大大的拇指。

  “天才少女?哼哼!”

  吃闲饭的……墨离韵的眉毛跳了跳,扭身看到校门口两个男人正在埋头淫笑。其中穿紧身背心,身高2米开外的黑人名叫马克西莫,是自己的同级同学,万年跟班。另一个一头金色卷发,身着白色西装五官俊朗的是这两天刚转来的唐宁,其父唐桡便是敦煌二号的议长大人,政治排名上仅次于那位毫无存在感的总理。

  “白痴。”墨离韵随口啐了一声,转身走进校门。今天是周三,有57份保护费要收,少爷忙得要死,没空理会这些被科学怪女外貌魅惑的蠢货们。

  可惜的是墨少爷没空,其他人却空得很,听到墨离韵把自己的主子喊成白痴,马克西莫当即就很忠仆地跳了出来,蒲扇大的手搭在墨离韵的肩膀上:“墨离韵,你喊谁白痴!”

  马克西莫对墨离韵是有宿怨的,一个孤儿,在苏家吃闲饭,据说脑子还有病,这样的人不肯加入校园组织,却偏偏转校一年就成了学校不良少年的头牌,虽说是他靠着双拳一场场打出来的,连自己的老大都被打跑了两个,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马克西莫没和他打过,自然是看不惯的。

  “你,和那头狮子狗,两个白痴。”墨离韵扭头,比出两根手指,很认真地指出对象。

  “找打!”马克西莫怒火一起,挥拳就打。墨离韵的身体像不着力一样让过拳头,贴着对方胳膊靠到背后,右脚一错,身体半转,脚尖就捅上了马克西莫的膝盖窝。马克西莫突然觉得左腿一软,“扑通”跪倒。

  墨离韵绕回正面,摸着自己的脸抽气,随即左手伸出,摁住黑大个的脑袋,抬手“啪!啪!”两下,拿回了早上被科学怪女吃豆腐的利息。

  没人知道墨离韵这白白净净的两巴掌使了多大的力,反正马克西莫两边脸青肿一片,嘴角破了,趴在地上咳嗽的时候还吐出两颗牙。

  整个过程不超过5秒,唐宁傻傻地看着,自己搜罗的金牌打手一个照面就被放倒,这显然很出乎议长公子的意料,以至于一张帅脸还维持着不屑的表情,又在上面刷上了惊讶、恐惧等等,显得很古怪,五官几乎扭曲到一起。

  “像他一样,还是交保护费?”墨离韵伸手把唐宁那一脸狰狞的表情给揉平整了,给出的选项就像古代撑船的侠客问客人想吃馄饨面还是刀削面。

  “我是议长的儿子!”唐宁突然嘶叫起来。

  “总理的小儿子也在这学校读书,你知道吗?”

  “额?”

  “他是礼拜四交保护费的。”

  “……你要多少?”

  “第一周5块,以后每周2块,童叟无欺。”墨离韵右手虚抬着唐宁的下巴,左手掏起耳朵。

  “多少?”唐宁几乎也想掏耳朵了,在这个矿泉水也要十块钱一瓶的年代居然有人会去威胁一个议长的儿子,只为了要5块钱。

  “只要硬币。”墨离韵一边装酷,一边恨恨地想,要不是因为科学怪女去年生日许愿要一个装满硬币的储蓄罐……装油桶,鬼才有兴致在这么个破中学收这该死的保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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